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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史之二:从天地到毛驴的轮回之旅
流浪书
一 流浪书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啊。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拿撒勒人敲响了我的门。那时天已经要黑了。街道上开始有雾气蒸腾。我看了门,看拿撒勒人立在那里,背上背负了橡木做的十字架。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褴褛、卑微,如同那乞丐一般的。硕大的十字架就象要压垮他。
他对我说道:我的脚已经麻了,背也磨出血来了。这个旅程让我疲惫而且乏力,求你让我在你的房舍里借宿,好让我增添心力,明天我还要赶路,好去耶路撒冷。
我问他:你为什么事,要去耶路撒冷?还背着这粗陋的十字架?
拿撒勒人微微笑了起来:我要在那里被钉上十字架,死在人的唾骂中。
我看了看他的脸,那脸竟真的充溢着笑意。不象在作伪。我冷笑着问道:你竟这么欢喜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拿撒勒人说道:也许我就可以在十字架上得到苏息,做我长长的梦,再也不用背负着它。
我说道:你这么恨你背负的东西么?
拿撒勒人说:我不记得我背负着它走了多远的路。它沉重得超出我的想像。到了耶路撒冷,我终于可以卸下它。但也许你可以使我在你的房舍里留宿。哪怕只有一个晚上,让我可以避开冰霜、卸下重负。
我说道:我不能给留宿你。我恨热爱死亡的人。
拿撒勒人说:生命本要有死亡来成就。
我说道:我恨你身上的气息。你从我的门前走开吧。
拿撒勒人定睛看我,许久后才说:你不知道那重负。你不知道一个夜晚的苏息也没有的路途何等可怕。你不知道生命的可怖。你的名字叫做什么?
我说:阿哈斯佛吕斯。
拿撒勒人说:阿哈斯佛吕斯。你当永久在大地上流浪。直到我返回这里,执掌审判活人与死人的权柄的时候。阿哈斯佛吕斯,你当永久流浪。
这时,拿撒勒人的身体发出洁白的光,并有火焰从里面喷出。
我骤然明白这个拿撒勒人是谁,当下我的心象被雷电击着一般。我看到他身体的火焰攫着我,覆盖我,淹没我。我在火焰中喊道:为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
我听到光焰的深处,有声音说:不是惩罚你,倒是要成就你。我给你生命的十字架。
二 摩西书
我不知道我走了有多久了。我发现时间对我来说是个很荒唐的东西。我在地球上任意流浪,而我在时间的坐标上也是任意流浪。有的时候,我顺着时间走,有的时候我逆着时间走,走到最后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我不需要它。
我走过一个一个王国。我走过一个一个荒漠。我在地球上走了无数圈。高山,大河,冰雪,丛林。我厌倦了。可我还在不停地走。那个卑鄙的下流的无耻的拿撒勒人!
一天,我走过一片旷野。在旷野上,成千上万的人簇拥在一起,用刀剑互相砍杀。他们的盔甲与盔甲碰撞,他们的刀剑与刀剑交错。战车在人群中冲撞,战车上的人不断投掷着标枪。断肢残臂四处可见,哀号惨叫随处可闻。他们的尸体成堆得倒在大地上,交叠在一起。但是血从尸体里流出以后,马上又会聚在一起,从血里生出新的武士。我观察了一会,发现死者的尸体不断堆积,可战斗者并没有减少。
旷野的中央有一座山。我看到有几个人在山上眺望战斗。我绕开了战场,从后面爬上了小山。我见到一个老者坐在磐石之上。这个老者须发苍白,脸上布满皱纹,显得既衰老又疲惫。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杖。杖身雕刻着一个盘旋的蛇。老者拿杖的手高高举着,在他身边,还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扶着老者的手。
老者看到我,忽然哀哭起来:看看,看看,摩西成了这个样子。以色列的英雄,埃及的灾星,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天天站在这小粪堆上,举着这个倒霉的权杖!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举着它?
摩西说:我不举,我们的军队就会失败。
我望了望山下,说:哪些是你的军队?
摩西说:我不知道。可能是穿绿衣服的,但也不一定。战斗的时间太长了。不断有人死不断有人生,我已经认不得了。
我说:那你举了多久?
摩西又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哇。耶和华已经起了誓,要比世世代代和亚麻人争战。我举了又多少年了,我也不知道。一直举着呀!血脉不通,这个胳膊是完蛋了。你想想看,多少年了,就这么举着个手,看下面那堆人在打架,天天这样,天天这样!
他用闲着的那个手抹眼泪,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骂道:这几个王八蛋,我恨不得生吃了他们的肉!他们两个一轮,几个时辰换一轮,可没人换我啊。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仍了权杖?
摩西说:那我们就会失败。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我又路过这个旷野。我看到死者的尸骨已经堆积成一个庞大的骷髅山。武士们就站在骷髅山之上,仍在互相砍斫。骷髅山的高度已经大大高过旷野中央的那座小山。
小山之上,只剩下三具骷髅。我登上小山,看到中央的那具骷髅坐在磐石之上,高举着一根雕刻着蛇的权杖。左右两具骷髅挟持着举着权杖的臂骨。我从骷髅的指骨间抽出那个权杖,就在我抽出的瞬间,互相砍斫的武士忽然静止了。他们僵化在那里,就象变成了石头。他们的剑停在盾牌上,他们投出的标枪悬挂在半空中。
尸骨山不再增高了。生者和死者一片静谧。
三 西门书
我在叙利亚游逛的时候,发现有许多人背着水壶和行囊,络绎不绝地往远离大路的沙漠深处走去。他们告诉我他们是要去瞻仰普天下最伟大的圣人。这个圣人叫做西门,是一个超脱凡俗的修士。他为了寻求上帝的荣耀,独自登上了沙漠深处的一个石柱,在石柱的顶端,他礼拜上帝,思索真理,杜绝凡俗的一切诱惑,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修士。他在石柱上已经礼拜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从没有走下石柱过。
我随着人群,走到沙漠石柱那里。石柱之下,围着成千的朝拜者。他们簇拥在一起,仰望着伫立在石柱之上的西门修士。石柱有十几米高,石柱旁悬挂着绳索,用来上下传递西门的饮食和其他的生活用品。
石柱上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人形。他皮肤象焦炭的一般黑。身上的衣服也是黑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形状来。身上裸露的部分几乎处处腐烂,流着脓液。他的头上有的地方没有头发,长着癞疮,有的地方则又头发极长,亚麻色的头发胶成了一块。他的脸上的皮肤已经溃烂,看不出他的相貌,只有那双眼睛嵌在那堆烂肉里,发出灼灼的红光。
他站在石柱上,朝向太阳方向。阳光泼洒在他烂成一团的脸上。
人们在石柱下给西门下跪,向他乞求恩典,求他为自己祈祷。不少人激动地跪在地上,向西门磕头,把额头撞的血肉模糊。很多人则坐在地上不停地哭泣,说地狱就在眼前,主的日子就要来了。一些妇女发出了咳人的尖叫,然后就昏厥过去。
这时,一个身上披着缀满金线的大氅的贵人,向石柱喊道:奉君士坦丁堡的罗马皇帝旨意,求教圣人,我们是该和波斯人开战,还是媾和?
西门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突然,他爆发出了一声惊人的喊声:战争!
石柱之下的人一时被西门的喊叫惊呆了。过了一会,忽然齐声大喊:战争!战争!大家兴奋地痛哭流涕,一再地放声大喊。喊声震撼了沙漠。
贵人庄重地向西门磕头,随后就离开了石柱。
一个年轻修士挤到石柱前面,向西门喊到:圣人啊,我怎么杜绝肉欲的诱惑呢?求你指点我!
西门已经开始沉默的礼拜。过了许久他才喊道:阉割!
礼拜者一起兴奋地大喊:阉割!年轻修士也激动地大喊,一边喊一边哭泣地向石柱磕头,他的身体兴奋地抽成一团。他大声地喊道:阉割!
西门不断地用他独创的各种姿势向上帝礼拜。他把身体弯曲扭转成各种形状,一边呼喊着哈路里亚。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哭泣的悲鸣。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西门停止了礼拜,伫立在石柱上,不住的哀号:主啊,求你救顾我!我卑微如沙,罪恶如丹砂,主啊,求你让我远离一切诱惑!他从旁边捡拾起一个皮鞭,开始往自己身上抽,一边抽,一边大喊:求你让我远离一切诱惑!他的喊声已经接近了野兽陷入笼牢后绝望咆哮,
石柱下的人随着大喊。喊声越来越大,大家似乎陷入了狂迷。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叫喊,在那里跳跃。有人开始也拿出鞭子鞭笞自己。我身边的一个人满脸泪痕,忽然拿出一个铁丁,猛地把它扎进自己的面颊。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脸流淌,和他的泪混在一起。
我离开了这个石柱。
黑衣人对我说:西门死了。火焰和黑烟从他体内喷射,把他烧成了灰烬。那是欲望的火焰。灰烬洒落在沙漠里。
黑衣人流下眼泪:我为他悲伤。
我就要离去的时候 ,黑衣人说:他没有阉割自己。他被烧成灰烬。我为他悲伤。我也为你悲伤。
四 生死书
我从菲力普大王统治的王国游荡到了葡萄牙。我非常喜欢那里海岸的景色,我喜欢看着落日缓缓沉入大西洋,那金色的光芒似乎要把整个洋面燃烧起来。地平线的尽头,一艘艘帆船在这燃烧着金光的海面上游弋。
一天傍晚,在海岸的一个峭壁上,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的皮肤非常的苍白,白得接近透明,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蓝色的血管布满的她的脸颊她的臂膀她的手掌。她的目光无神,黑色的眼睛象蒙上了一层薄翳。太阳在她身后拖下一个长长的身影,但这身影是如此的淡薄,就象是三月里的朝雾。
她赤着脚,站在石壁之上,眺望着海天的尽头。
我走向她,向她问候。她看到我,就优雅地向我颔首致意。
我问她:姑娘,你独身一人么?
她一言不发的点头。
我问:那么,你望着什么呢?
她微笑着侧头不语。
我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海面上没有帆船,只有海鸟在盘旋飞翔。
我不死心地又问到:你在等待什么?
她伸手检了一块石子,在地上写道:亨利。
我问她:你的丈夫?
她点头。
我问她:他去航海去了么?他去了哪里?
她写道:非洲。廷巴克图。
我吃惊地问她:你等待了多久?
她笑着摇头不语,随后,就回过脸来望着大海,不再理会我。
这时,一个阴郁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一百年。我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幽灵坐在一块岩石上。这是一个老朽的女人。我无法判断她已经死去多久了,她老朽不堪。
她闷闷不乐地说:亨利说要去非洲寻找廷巴克图的黄金。他让我等待他。他说他一定回来。在这里的岩石,我等了又等。等待他的帆船回来。
我问她:你是谁?
她指着那个女子说道:我是她的幽灵。一百年前,她就已经死了。但她不肯。她还要等。她不放弃她的血肉,也不放弃她的灵魂,她把灵魂困在那个躯体里,再用灵魂支撑聚拢她已死的血肉。。她非要等待非要等待。我看着她的血肉越来越来淡薄,一百年来,一点一点地淡薄下去,最后会彻底消灭。现在,她话也说不出。
她沉默了一会,又说:她用了多大的力量来聚拢她必死的血肉,她不死的魂灵,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一个男人的诺言。一个尸骨都烂在大海里的男人的诺言。
我走到那个女子的跟前,说:你要一直等下去么?等到亨利回来?
她点点头。
我说:你不必再等了。
她侧脸凝视着我 。
我说:亨利已经死在非洲海岸上一次海战里了。我是他的战友,在那次海战里,我们并肩战斗。他勇敢无畏,是个真正的英雄。他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他对你的爱,至死方休。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用非常古怪的语调,吃力地、一个一个字地说:他对我的爱,至死方休。
随着这句话,她的血管渐渐消隐,她的皮肤由半透明的白皙逐渐变成了一种凝重的惨白,她的眼窝开始凹陷,身上的衣服也开始腐烂成灰,在风中四处飘散。
她的肉体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呈现出死尸的色泽。然后,苍白的腐肉从骨骼上一块快剥落,变成尘土。她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嘎嘎做响的骷髅。
最后,剩下的骨骼也轰然倒塌,变成灰烬。
那个幽灵向我深深的鞠躬,随后消失在夜雾之中。
我把她的灰烬捧起来,洒向大海。我不知道亨利死在那里,但我希望他死在海里,我希望她的灰烬能在大海里潜游,能在大海里找到亨利的尸骨,能在大海里和亨利生生相伴,永不分离。
亨利对她的爱,至死方休。
亨利对她的爱,至死不休。
我从没有象今天这么高兴过。从来没有。我把她尸灰洒向大海。我为她哭泣。我为她高兴地哭泣。
[附:这里没有任何典故,全是杜撰。只是借用了葡萄牙探险家亨利王子的名字。]
五 梅林书
英格兰的原野平坦无垠,草木丰美茂盛。我在这里漫游了许多年,在英格兰往复穿行,欣赏它葱绿的美景。这景象,终于也让我厌倦了,我前往布里斯托尔,打算搭乘一只去往大陆的船。
在路上的一个溪谷里,我看到了一只伊比斯圣鸟。这只鸟有着金光粼粼的羽毛和五彩绚烂的长尾。伊比斯鸟是埃及的圣鸟。在埃及和阿拉伯接境的地方,有一个大峡谷。春天到来的时候,阿拉伯沙漠里的翼蛇就会飞到埃及,而在这个峡谷里,伊比斯鸟将迎战翼蛇,把它们全部杀死,不让它们进入埃及。战斗往往非常惨烈,峡谷里到处是翼蛇和伊比斯的尸体。埃及人会把伊比斯鸟的骸骨带到埃及的太阳神殿,在神殿的祭坛上,他们焚烧伊比斯的骸骨。新的伊比斯鸟就会诞生在焚烧的灰烬里,金光闪闪,不可逼视。伊比斯鸟是太阳神的鸟。
我在埃及见过伊比斯鸟,可却从来没有在埃及以外的土地上见过它们。它出现在英格兰是非常奇怪的。它似乎在等待我,看我过来就发出怪异的叫声,在我前面盘旋飞翔,似乎在指引我。我随着它向溪谷深处走去。
在一个巨大的橡树前面,它停了下来,落在橡树前面的草地上。这棵橡树高大巍峨,在一片空旷中屹立。它看上去非常的古老,树皮呈现出一种金属的色泽。
伊比斯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它的身体内突然喷出一股火焰,把它整个吞噬了。它的身体在火焰里熊熊燃烧,发出浓烈的黑烟,也发出了焦臭的味道。火焰中,它沉默不语。
等到火焰熄灭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焦灰。我颤抖着走到近前的时候,我看到在灰烬之中,有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白色的玉石。我把它拣了起来,它温润、洁白,没有瑕疵,在日光下熠熠生晖。
这时,我听到橡树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们那么久。你们终于来了。
我仔细分辨,声音的确是从橡树里发出的。我问到:你在哪里,你是谁?
那个声音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害怕了么,小子,你这不死的人也会害怕?我是梅林。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我能象龙一样喷火,我能象鸟一样飞翔,我能变成鱼,我能制服鬼。我能通晓兽语,我也能洞悉未来。我能数沙,我能测海。我能上帝交谈,我也能和撒旦交易。可现在,我被困在这个橡树的空干里,丝毫动弹不得。
我说:我听说过你。你是亚瑟王的师傅。可是你怎么会被困在这个树干里呢?
梅林说:除了我的情人维维安,谁也不能困住我。维维安,伟大的水妖!向你致意。
橡树的枝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梅林说:梅林教给了维维安所有的魔法,甚至包括能困住梅林的魔法。参孙的爱,梅林的爱。爱爱爱,仅仅是为了爱,爱德华国王把王位都抛开!
预言者无疑都很饶舌。梅林接着说:我被困了五百年。我的魔法消逝了。我看不透黑幕之后的未来。五百年了,没有人告诉我亚瑟王的帝国怎么样了。没有人告诉我撒克逊人是否被赶下了大海。五百年了,我在这个空干里靠回忆过去打发日子。
我回答说:艾克斯卡里巴宝剑已经沉入湖底。亚瑟王在阿瓦隆沉睡不起。他的帝国已经倾覆了几百年。
一阵长长的沉默。梅林低声说:你能打开这个橡树,给我自由。没有别的人,只有受诅咒而不死的人,和受诅咒而不死的鸟碰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破解我的咒符。
这时,橡树的枝叶剧烈的抖动,在颤动的枝叶之间,有一个女子声音说:梅林,离开橡树,我会失去你,梅林。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梅林开口说:你捧着那个宝石,绕着橡树走九圈。
女子的声音更加高亢尖利:梅林!
梅林装做没有听见,接着说:每走一圈,你划一个十字。
那个女子的声音变的低沉悲伤:我诅咒亚瑟王的帝国。它死了我也诅咒它。
我绕着橡树走了起来。当我走到第六圈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女子的声音大声喊到:我不会让你失去我!
我吓得停了下来。林地中一片寂静。没有鸟鸣,也没有一丝风声。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汗毛直竖。
猛然,橡树里发出惨叫:维维安!啊,我被挤死了!不要在长了!惨叫越来越尖锐,然后就骤然停止。又是一片寂静。这时,我看到鲜血从橡树里渗出,沿着树干流淌。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惨叫。是橡树在里面猛然生长,填满了空干。
我面前一声巨响,橡树轰然倒塌,喷溅出的树末,激荡起的灰尘布满天空。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在我的面前没有橡树,只有一男一女两具躯体。他们的肉体紧紧的镶嵌在一起。胸膛和胸膛交叠,一个头颅嵌入另一个头颅之中。
我把那块玉石放在太阳神祭坛的火堆之上,玉石在火焰中渐渐化,成为一股晶莹的流体。随后,火焰一下子变的明亮,光芒夺目,一只长着金色羽毛的伊比斯鸟从火焰里飞了出来。
它在神殿上空盘旋几圈,就向西飞去了。
我知道它是飞回它的峡谷,在那里,当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它要和翼蛇交战,它要为了埃及和翼蛇交战。不管它是胜利,还是战死,那都是它美好的日子,在它漫长生涯里的最美好的日子。
不管生存,还是死亡,那都是它胜利的春天。
[梅林(Merlin)是亚瑟王的魔法师,据说也是魔法师中最伟大者。他被情人Vivian(一说是Nimue)盗去咒符,禁闭在橡树的树干中(一说是高塔中,一说是巨石下,一说是山楂树下的洞穴里)。
艾克斯卡里巴是亚瑟王的宝剑,亚瑟王死前(一说沉睡),把宝剑丢入湖里。亚瑟王的尸体被仙女带到了仙境Avalon.
伊比斯鸟和翼蛇战斗的故事,在希罗多德的《历史-埃及卷》第75节有记载。我把凤凰的传说也加在它身上了。]
(待续)
莫非你就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
我看中国文人
我国的文人有许多极伟大的优良传统,我觉得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个就是胆大。具体表现呢,是不管什么事,自己明白不明白,张嘴就敢说。现在的一些写文章的也继承了这个传统。比方我听说,真正的文章高手可以做到随便拿本书,闭着眼打开一页,指一个词,就能以这个词为主题写篇好文章。要是万一不幸翻着“量子力学”或者“中微子”这样的词,怎么办呢?也不打紧。虽然他可能根本不懂稍微复杂一点的数学、物理学,可能你拿个矩阵让他乘他也不会,可照样一点都不含糊,洋洋洒洒,高屋建瓴,讨论量子力学何去何从,给普朗克们指明方向。
但是也不用骄傲,这个满嘴跑舌头的习惯自古就有,不是这两年才添的。翻看翻看过去的史书,能看到古代也有好多这般有趣的文章。
古代科举中一项叫策论,用现在话来说,就是给政府上建议书。这时候,就看出文人们的蔫大胆了,一辈子没见过河的敢写“治黄策”,连马在哪个季节繁殖都未必知道的敢写“河西蕃育马匹刍议”,而且一写出来就是一套一套的,四六分呈,很是好看。马看了都得多生两崽。周作人说:大家单知道写八股让人糊涂,却不知道写策论让人狂谬。(手头没有书,可能词句不准确,但大意就是这样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这种顺嘴就胡说的毛病是那儿来的呢?我猜想,也许是因为文人写写文章而已,自己反正不必亲自去执行。既然不必负执行之责,那么就乐得把话说得漂亮些。毕竟,在文章里可以随便说说:“眼见此人一跃十丈来高,在空中连翻三十几个跟头,兀自不肯落下。”这都不打紧,可要你真翻翻看?反正也没人让他翻,所以不怕。很多策论也是如此,一张嘴就是:“臣以为当今之急务者,一曰亲君子,二曰远小人,三曰敦风俗,四曰薄赋税”,听着是没错,也很大气,可其实跟废话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大家说个热闹,君子、小人又没在脑门子上戳着印,怎么亲怎么远?风俗怎么敦,赋税怎么薄?又有几个文人说得明白?可又何曾防碍了他们写“薄赋税”的文章?
这种只图文字漂亮、翻云覆雨、顾影自怜而又极不诚实的态度是文人的大病。过去的小说一说哪个人写文章写的好,都说“花团锦簇一般”,这花这锦下面是什么呢?并不重要。是酱成一团的疙瘩也无所谓。他们图的是包装。
当然,在历史上,他们因为这个,也不是没吃过亏。唐末的时候,好象是朱温吧,有一次领着手下出门溜达,看见几个秀才,他就使坏,故意指着旁边的一棵柳树,说:“这个柳树很适合做车轴啊!”那几个秀才听了,马上附和:“适合啊适合当真适合,朱将军…”朱温听了突然翻脸:“柳木怎么能做车轴!懂不懂?…不懂。那不懂还瞎说?宰了!”
这样胡乱杀人当然不对,可是这种顺嘴胡说的毛病也的确需要改。
人文领域的很多事情本就很难靠辩论和逻辑来定论,所以大家就跳出来卖弄词多,靠辞藻来凌虚蹈空,靠气势来颠倒黑白,导致玄黄改色,马鹿易形。光是就事论事,争不出结果来怎么办?那就说对方是小人。因为缺乏争论的逻辑和实验手段,文人最喜欢用道德的方法来打倒对方,古代文人是说“是诚何心?”“禽兽也!”,现代文人是说:“没有一点良知!”、“堕落!”“缺乏起码的人文关怀!”反正都是骂对方不是好人,对方不是好人,自己当然就是好人,好人当然大获全胜,可以不用理会对方那些污七八糟的论点论据了。再有呢,就是逻辑跳跃,自说自话,说不过去的就拿一个含糊漂亮的词对付。辞藻在某些文人手里,象面团一样,揉捏之后,看上去虽然顺眼,但和具体的真实生活已经没有太多联系了。很多时候,流畅华丽的语言象鹅毛,象白雪,飘飘洒洒,落在纸上,覆盖了文字下面那些粪便一样的东西。
在文字上轻而易举的获胜,时间久了,就容易产生优越感。而这种优越感非常之浓烈持久。文人以前就说自己是四民之首,教化其他人是本分,现在说自己是精英,反正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前一段,我在报上还看到余杰说读理工的只知道低头拉磨,不知道抬头看路。这样说来,学理工的驴子们还是要投靠文人,死心无两,才有出路。可是,你为啥能给大家指点出路呢?因为你会写文章?其实,这样的话,大家见过也不少了。 古代的文人说“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内圣外王”,现在的新儒家不还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么?我是生民,却万万料想不到自己活了二十几岁,自己这命原来一直是被他们立的。
这种良好的优越感贯穿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自古以来的文人感慨最多的是怀才不遇。总以为自己不光会弄文字,还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举重若轻,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再有就是说别人苍白庸俗。当然了,一个人有抱负也是好事,可是孜孜在此,总以为自己是天才,而且特文化特雅致,别人都等待自己拯救去充实,这样的角色定位很容易导致癫狂。因为很明白,谁比谁傻多少?会写文章你就那么本事啦?我小时侯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天才啊,青史留名,到后来也就是个打工的。不过我到了十几岁就不那么想了,所以还没疯,有些人妄想了几十年,后来好了,比如纳什。有些人一辈子没想明白,比如中国的一些文人。
我猜想这种妄想的根源之一是他们读了一些书本,却没有受过逻辑、推理训练,也没有花力气养成一门专业技能,更少有机会接触具体工作的细节,这样就可能把天下的事想得太容易。以为靠自己的一些粗浅理论和基本常识或者文字技巧就能无往而不利。这样的幻觉之下,培养出了许多畸形想法。
如是我闻:我所听说的“三年自然灾害”
一个民族的自我毁灭:信仰、民众、精英
世上的盐:理想国里的坏人
校园里的红缨枪和石柱上的修士
大小肠一起断裂的高雅
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