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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史之二:从天地到毛驴的轮回之旅
猪的祖先是野猪,这可是一种很厉害的动物,长了两个大獠牙,脾气也很大,不高兴了一下子能把人的肚子捅出大窟窿来。可是它们的后代却越来越不争气,被人拿点糠麸泔水哄到猪圈里,慢慢把獠牙缩了回去,最后摇摇摆摆地给人领到茅厕下面嚼大便去了。这个过程大约开始于公元前6000年前。几千年下来,猪终于从剽悍的壮士变成了现在这个慈眉善目的囊货。人也许会称这个过程为“进化”,不过不知道野猪是否同意这个观点。
    
     做猪的苦痛,其实人也早有觉悟。根据佛经的说法,轮回是永无休止的。轮回的境界有六道:天神、人、阿修罗、畜生、恶鬼、地狱。这就是佛教所说的六道轮回。只有达到涅磐境界,才能摆脱永恒的轮回。也就是说,只有涅磐才能彻底地消亡,永远的寂灭。不过对无神论者来说,这样的涅磐境界好像就是脑死亡,似乎不值得羡慕。事实上,中国信仰佛教的人很多,但很少有希图去“涅磐”的,都是指望着下辈子修成个阔人享福。你要告诉他多念经就能彻底“脑死亡”,再也没有下辈子了。我估计这些居士和尚马上会闭嘴不念的。
    
     佛教还教导我们说:“邪慢缘故,受生驴猪骆驼之中。”(见《大智度论第十六卷》)中国老百姓骆驼见的少,猪见的多,所以说起轮回的苦楚,就经常拿猪说事。有一个中国和尚就曾经告诉大家,说他上辈子是头猪。据他说做猪非常痛苦,并且仔细罗列了一个猪猡痛苦表,里面有N多项。他还告诉大家说猪的记忆力比人的好,大多记得上辈子的事情。所以你看猪“逻逻”的哼哼,那就是猪们在聊天:“上辈子我是个工商局的!天天吃大桌!”“噫,工商局的算个啥?!俺是检察院的!”
    
     按照中国民间信仰,邪慢倒不打紧,未必会让你变猪。但是职业选择非常关键,如果你做了一个杀猪的,你下辈子很可能就要在猪圈里消磨时光了。纪晓岚就曾经津津有味的纪录了好几个屠夫变猪的故事。比方,他就告诉我们:有一个屠户死了。过了一年多,他老婆守寡守不得,就找了个人家改嫁。她刚穿上婚服要上船到婆家去,忽然奔来了一头猪。这头猪象疯了一般,怒目眈眈,直奔新娘,把新娘的礼服咬了个稀巴烂。大家发了慌,一起协力把这头行凶的大猪挤到水里头,船才能开走。这头猪依旧奋不顾身,沿岸猛追。直到船开远了,这头猪才懊丧地回去了。后来大家一致认为:这头猪就是屠夫转世,如今看到媳妇改嫁,才会如此骁勇追击。
    
     按照传统说法,杀生是最大的罪业。所以杀猪的要遭报应,变猪。但是吃猪的人呢?吃猪的人没事。纪晓岚就最喜欢吃肉,几乎是无肉不欢,但他就没有对他下辈子表现出什么忧虑,大约以为还是会接着当个官的吧。再比方说苏东坡吧,他就特别喜欢吃猪肉。他在黄州当官的时候,最喜欢把猪肉切成一个个方块,放在火上用慢火熬一宿,早上盛起来一块一块全部吃掉。但是,苏东坡也没说过自己下辈子会蹲猪圈。
    
     为什么他们能如此自信呢?因为他们的自信有一套伦理体系做支撑。这套伦理认为:杀猪是大大的罪过,但是,吃猪肉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当然,吃肉也是一种小罪过,会稍微折点福。而且,如果你吃的是五净肉的话,那就更没有罪过了。五净肉是指:没见过杀生场面的、没听到杀生动静的、生不是专门为你杀的,你就可以吃这肉。此外,自己死掉的你可以吃,其他动物吃剩的你也可以吃。
    
     有钱人多半不会专吃瘟猪肉,也不会跑到野地里拣豺狗剩下的肉吃。他们吃的,都是从市场上买的。这当然也很干净,所以他们下辈子还是前景远大。而那些杀了猪到市场上卖的,那就要大大不妙。孟子说:君子远庖厨。也是,庖厨里不过是一个未来的猪在杀一个现在的猪,不看也罢。
    
     当然,佛教也好,孟子也好,他们的话里毕竟都体现出了一种真诚的同情心。他们认为这些猪被杀是非常悲惨的一件事情。这毕竟是一种道德,但是,这个道德给屠户们安排了一个很可悲的地步,而君子们总是能够一面吃肉,一面积福。而那些屠户这辈子杀猪给他们吃,下辈子变猪给他们吃。猪和屠户们在轮回的大道上忙着变来换去,给居士们留下了的是烤乳猪和红烧肉。
    
     佛教的轮回是覆盖天地的。除了已经寂灭的涅磐者以外,谁也逃不掉轮回。即便最最尊崇的天神,也得轮。佛教的神仙被称为天人,他们的身体极非常干净,不受尘垢染污,跟琉璃一样亮晶晶的。他们只要心有所想,就能心想事成,只要心念一动,吃的穿的就出现了,过的生活比旧社会的地主都快活。(见《过去现在因果经》他们的寿命很长。四大天王是天人里最可怜的短命鬼,就连他们的寿命也很可观。人间五十岁是他们的一天,四大天王的寿命就五百岁,折合咱们的九百一十二万五千年。寿命更长的能从霸王龙时代一直活到大炼钢铁。但是这些天人也有死亡的时候,他们死亡的前兆就是“天人五衰”。具体的衰样么,大家可以翻越金庸的《天龙八部》序言,里面有介绍。天人一旦出现衰样,很快会堕入轮回。
    
     佛教认为天有三十三层,中间的一层叫仞利天,是诸天里最崇高的。仞利天的天主叫帝释,他居住在须弥山顶,统治着天界终生,实在比毛主席还万寿无疆,比林副主席还要永远健康。可就是这样体面的一个角色,据说也出现了那五种衰样,而且他要投胎到一个陶匠家里做一头毛驴!后来靠了念经 诵咒,才侥幸逃过此劫。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一头猪如果勤勤勉勉,积德行善,认真学习中央文件加强政治学习,要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修成个县委书记干干。佛教的六道轮回是开放式的。生命之间的通道是开放的。
     与此相比,印度教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待续)

- 作者: yashl 2008年06月4日, 星期三 22:25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流浪书

一 流浪书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啊。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拿撒勒人敲响了我的门。那时天已经要黑了。街道上开始有雾气蒸腾。我看了门,看拿撒勒人立在那里,背上背负了橡木做的十字架。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褴褛、卑微,如同那乞丐一般的。硕大的十字架就象要压垮他。

他对我说道:我的脚已经麻了,背也磨出血来了。这个旅程让我疲惫而且乏力,求你让我在你的房舍里借宿,好让我增添心力,明天我还要赶路,好去耶路撒冷。

我看他赤脚踏在阶下的寒霜上,寒霜把他的脚冻得青紫。街上有狗的争夺咆哮声。

我问他:你为什么事,要去耶路撒冷?还背着这粗陋的十字架?

拿撒勒人微微笑了起来:我要在那里被钉上十字架,死在人的唾骂中。

我看了看他的脸,那脸竟真的充溢着笑意。不象在作伪。我冷笑着问道:你竟这么欢喜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拿撒勒人说道:也许我就可以在十字架上得到苏息,做我长长的梦,再也不用背负着它。

我说道:你这么恨你背负的东西么?

拿撒勒人说:我不记得我背负着它走了多远的路。它沉重得超出我的想像。到了耶路撒冷,我终于可以卸下它。但也许你可以使我在你的房舍里留宿。哪怕只有一个晚上,让我可以避开冰霜、卸下重负。

我说道:我不能给留宿你。我恨热爱死亡的人。

拿撒勒人说:生命本要有死亡来成就。

我说道:我恨你身上的气息。你从我的门前走开吧。

拿撒勒人定睛看我,许久后才说:你不知道那重负。你不知道一个夜晚的苏息也没有的路途何等可怕。你不知道生命的可怖。你的名字叫做什么?

我说:阿哈斯佛吕斯。

拿撒勒人说:阿哈斯佛吕斯。你当永久在大地上流浪。直到我返回这里,执掌审判活人与死人的权柄的时候。阿哈斯佛吕斯,你当永久流浪。

这时,拿撒勒人的身体发出洁白的光,并有火焰从里面喷出。

我骤然明白这个拿撒勒人是谁,当下我的心象被雷电击着一般。我看到他身体的火焰攫着我,覆盖我,淹没我。我在火焰中喊道:为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

我听到光焰的深处,有声音说:不是惩罚你,倒是要成就你。我给你生命的十字架。

 

  摩西书

我不知道我走了有多久了。我发现时间对我来说是个很荒唐的东西。我在地球上任意流浪,而我在时间的坐标上也是任意流浪。有的时候,我顺着时间走,有的时候我逆着时间走,走到最后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我不需要它。

我走过一个一个王国。我走过一个一个荒漠。我在地球上走了无数圈。高山,大河,冰雪,丛林。我厌倦了。可我还在不停地走。那个卑鄙的下流的无耻的拿撒勒人!

 

一天,我走过一片旷野。在旷野上,成千上万的人簇拥在一起,用刀剑互相砍杀。他们的盔甲与盔甲碰撞,他们的刀剑与刀剑交错。战车在人群中冲撞,战车上的人不断投掷着标枪。断肢残臂四处可见,哀号惨叫随处可闻。他们的尸体成堆得倒在大地上,交叠在一起。但是血从尸体里流出以后,马上又会聚在一起,从血里生出新的武士。我观察了一会,发现死者的尸体不断堆积,可战斗者并没有减少。

旷野的中央有一座山。我看到有几个人在山上眺望战斗。我绕开了战场,从后面爬上了小山。我见到一个老者坐在磐石之上。这个老者须发苍白,脸上布满皱纹,显得既衰老又疲惫。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杖。杖身雕刻着一个盘旋的蛇。老者拿杖的手高高举着,在他身边,还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扶着老者的手。

老者看到我,忽然哀哭起来:看看,看看,摩西成了这个样子。以色列的英雄,埃及的灾星,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天天站在这小粪堆上,举着这个倒霉的权杖!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举着它?

摩西说:我不举,我们的军队就会失败。

我望了望山下,说:哪些是你的军队?

摩西说:我不知道。可能是穿绿衣服的,但也不一定。战斗的时间太长了。不断有人死不断有人生,我已经认不得了。

我说:那你举了多久?

摩西又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哇。耶和华已经起了誓,要比世世代代和亚麻人争战。我举了又多少年了,我也不知道。一直举着呀!血脉不通,这个胳膊是完蛋了。你想想看,多少年了,就这么举着个手,看下面那堆人在打架,天天这样,天天这样!

他用闲着的那个手抹眼泪,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骂道:这几个王八蛋,我恨不得生吃了他们的肉!他们两个一轮,几个时辰换一轮,可没人换我啊。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仍了权杖?

摩西说:那我们就会失败。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我又路过这个旷野。我看到死者的尸骨已经堆积成一个庞大的骷髅山。武士们就站在骷髅山之上,仍在互相砍斫。骷髅山的高度已经大大高过旷野中央的那座小山。

小山之上,只剩下三具骷髅。我登上小山,看到中央的那具骷髅坐在磐石之上,高举着一根雕刻着蛇的权杖。左右两具骷髅挟持着举着权杖的臂骨。我从骷髅的指骨间抽出那个权杖,就在我抽出的瞬间,互相砍斫的武士忽然静止了。他们僵化在那里,就象变成了石头。他们的剑停在盾牌上,他们投出的标枪悬挂在半空中。

尸骨山不再增高了。生者和死者一片静谧。

 

 

  西门书

我在叙利亚游逛的时候,发现有许多人背着水壶和行囊,络绎不绝地往远离大路的沙漠深处走去。他们告诉我他们是要去瞻仰普天下最伟大的圣人。这个圣人叫做西门,是一个超脱凡俗的修士。他为了寻求上帝的荣耀,独自登上了沙漠深处的一个石柱,在石柱的顶端,他礼拜上帝,思索真理,杜绝凡俗的一切诱惑,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修士。他在石柱上已经礼拜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从没有走下石柱过。

我随着人群,走到沙漠石柱那里。石柱之下,围着成千的朝拜者。他们簇拥在一起,仰望着伫立在石柱之上的西门修士。石柱有十几米高,石柱旁悬挂着绳索,用来上下传递西门的饮食和其他的生活用品。

石柱上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人形。他皮肤象焦炭的一般黑。身上的衣服也是黑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形状来。身上裸露的部分几乎处处腐烂,流着脓液。他的头上有的地方没有头发,长着癞疮,有的地方则又头发极长,亚麻色的头发胶成了一块。他的脸上的皮肤已经溃烂,看不出他的相貌,只有那双眼睛嵌在那堆烂肉里,发出灼灼的红光。

他站在石柱上,朝向太阳方向。阳光泼洒在他烂成一团的脸上。

人们在石柱下给西门下跪,向他乞求恩典,求他为自己祈祷。不少人激动地跪在地上,向西门磕头,把额头撞的血肉模糊。很多人则坐在地上不停地哭泣,说地狱就在眼前,主的日子就要来了。一些妇女发出了咳人的尖叫,然后就昏厥过去。

这时,一个身上披着缀满金线的大氅的贵人,向石柱喊道:奉君士坦丁堡的罗马皇帝旨意,求教圣人,我们是该和波斯人开战,还是媾和?

西门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突然,他爆发出了一声惊人的喊声:战争!

石柱之下的人一时被西门的喊叫惊呆了。过了一会,忽然齐声大喊:战争!战争!大家兴奋地痛哭流涕,一再地放声大喊。喊声震撼了沙漠。

贵人庄重地向西门磕头,随后就离开了石柱。

一个年轻修士挤到石柱前面,向西门喊到:圣人啊,我怎么杜绝肉欲的诱惑呢?求你指点我!

西门已经开始沉默的礼拜。过了许久他才喊道:阉割!

礼拜者一起兴奋地大喊:阉割!年轻修士也激动地大喊,一边喊一边哭泣地向石柱磕头,他的身体兴奋地抽成一团。他大声地喊道:阉割!

西门不断地用他独创的各种姿势向上帝礼拜。他把身体弯曲扭转成各种形状,一边呼喊着哈路里亚。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哭泣的悲鸣。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西门停止了礼拜,伫立在石柱上,不住的哀号:主啊,求你救顾我!我卑微如沙,罪恶如丹砂,主啊,求你让我远离一切诱惑!他从旁边捡拾起一个皮鞭,开始往自己身上抽,一边抽,一边大喊:求你让我远离一切诱惑!他的喊声已经接近了野兽陷入笼牢后绝望咆哮,

石柱下的人随着大喊。喊声越来越大,大家似乎陷入了狂迷。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叫喊,在那里跳跃。有人开始也拿出鞭子鞭笞自己。我身边的一个人满脸泪痕,忽然拿出一个铁丁,猛地把它扎进自己的面颊。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脸流淌,和他的泪混在一起。

我离开了这个石柱。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我又一次见到这个石柱。石柱上的西门修士已经不见了。石柱下的人群也不见了。石柱孤寂地伫立在沙漠的中央。这时,我看到石柱旁立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对我说:西门死了。火焰和黑烟从他体内喷射,把他烧成了灰烬。那是欲望的火焰。灰烬洒落在沙漠里。

黑衣人流下眼泪:我为他悲伤。

我就要离去的时候  ,黑衣人说:他没有阉割自己。他被烧成灰烬。我为他悲伤。我也为你悲伤。

 

 

生死书

我从菲力普大王统治的王国游荡到了葡萄牙。我非常喜欢那里海岸的景色,我喜欢看着落日缓缓沉入大西洋,那金色的光芒似乎要把整个洋面燃烧起来。地平线的尽头,一艘艘帆船在这燃烧着金光的海面上游弋。

一天傍晚,在海岸的一个峭壁上,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的皮肤非常的苍白,白得接近透明,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蓝色的血管布满的她的脸颊她的臂膀她的手掌。她的目光无神,黑色的眼睛象蒙上了一层薄翳。太阳在她身后拖下一个长长的身影,但这身影是如此的淡薄,就象是三月里的朝雾。

她赤着脚,站在石壁之上,眺望着海天的尽头。

我走向她,向她问候。她看到我,就优雅地向我颔首致意。

我问她:姑娘,你独身一人么?

她一言不发的点头。

我问:那么,你望着什么呢?

她微笑着侧头不语。

我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海面上没有帆船,只有海鸟在盘旋飞翔。

我不死心地又问到:你在等待什么?

她伸手检了一块石子,在地上写道:亨利。

我问她:你的丈夫?

她点头。

我问她:他去航海去了么?他去了哪里?

她写道:非洲。廷巴克图。

我吃惊地问她:你等待了多久?

她笑着摇头不语,随后,就回过脸来望着大海,不再理会我。

这时,一个阴郁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一百年。我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幽灵坐在一块岩石上。这是一个老朽的女人。我无法判断她已经死去多久了,她老朽不堪。

她闷闷不乐地说:亨利说要去非洲寻找廷巴克图的黄金。他让我等待他。他说他一定回来。在这里的岩石,我等了又等。等待他的帆船回来。

我问她:你是谁?

她指着那个女子说道:我是她的幽灵。一百年前,她就已经死了。但她不肯。她还要等。她不放弃她的血肉,也不放弃她的灵魂,她把灵魂困在那个躯体里,再用灵魂支撑聚拢她已死的血肉。。她非要等待非要等待。我看着她的血肉越来越来淡薄,一百年来,一点一点地淡薄下去,最后会彻底消灭。现在,她话也说不出。

她沉默了一会,又说:她用了多大的力量来聚拢她必死的血肉,她不死的魂灵,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一个男人的诺言。一个尸骨都烂在大海里的男人的诺言。

我走到那个女子的跟前,说:你要一直等下去么?等到亨利回来?

她点点头。

我说:你不必再等了。

她侧脸凝视着我

我说:亨利已经死在非洲海岸上一次海战里了。我是他的战友,在那次海战里,我们并肩战斗。他勇敢无畏,是个真正的英雄。他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他对你的爱,至死方休。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用非常古怪的语调,吃力地、一个一个字地说:他对我的爱,至死方休。

 

随着这句话,她的血管渐渐消隐,她的皮肤由半透明的白皙逐渐变成了一种凝重的惨白,她的眼窝开始凹陷,身上的衣服也开始腐烂成灰,在风中四处飘散。

她的肉体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呈现出死尸的色泽。然后,苍白的腐肉从骨骼上一块快剥落,变成尘土。她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嘎嘎做响的骷髅。

最后,剩下的骨骼也轰然倒塌,变成灰烬。

那个幽灵向我深深的鞠躬,随后消失在夜雾之中。

 

我把她的灰烬捧起来,洒向大海。我不知道亨利死在那里,但我希望他死在海里,我希望她的灰烬能在大海里潜游,能在大海里找到亨利的尸骨,能在大海里和亨利生生相伴,永不分离。

亨利对她的爱,至死方休。

亨利对她的爱,至死不休。

我从没有象今天这么高兴过。从来没有。我把她尸灰洒向大海。我为她哭泣。我为她高兴地哭泣。

 

[附:这里没有任何典故,全是杜撰。只是借用了葡萄牙探险家亨利王子的名字。]

 

  梅林书

英格兰的原野平坦无垠,草木丰美茂盛。我在这里漫游了许多年,在英格兰往复穿行,欣赏它葱绿的美景。这景象,终于也让我厌倦了,我前往布里斯托尔,打算搭乘一只去往大陆的船。

在路上的一个溪谷里,我看到了一只伊比斯圣鸟。这只鸟有着金光粼粼的羽毛和五彩绚烂的长尾。伊比斯鸟是埃及的圣鸟。在埃及和阿拉伯接境的地方,有一个大峡谷。春天到来的时候,阿拉伯沙漠里的翼蛇就会飞到埃及,而在这个峡谷里,伊比斯鸟将迎战翼蛇,把它们全部杀死,不让它们进入埃及。战斗往往非常惨烈,峡谷里到处是翼蛇和伊比斯的尸体。埃及人会把伊比斯鸟的骸骨带到埃及的太阳神殿,在神殿的祭坛上,他们焚烧伊比斯的骸骨。新的伊比斯鸟就会诞生在焚烧的灰烬里,金光闪闪,不可逼视。伊比斯鸟是太阳神的鸟。

我在埃及见过伊比斯鸟,可却从来没有在埃及以外的土地上见过它们。它出现在英格兰是非常奇怪的。它似乎在等待我,看我过来就发出怪异的叫声,在我前面盘旋飞翔,似乎在指引我。我随着它向溪谷深处走去。

在一个巨大的橡树前面,它停了下来,落在橡树前面的草地上。这棵橡树高大巍峨,在一片空旷中屹立。它看上去非常的古老,树皮呈现出一种金属的色泽。

伊比斯鸟静静地谛视着我。我感到一阵恐惧。这个幽寂的深谷里,有一种怪异的气氛,似乎这是从万古洪荒时就如此存在,从没有人进入没有人打搅过的空谷。

伊比斯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它的身体内突然喷出一股火焰,把它整个吞噬了。它的身体在火焰里熊熊燃烧,发出浓烈的黑烟,也发出了焦臭的味道。火焰中,它沉默不语。

等到火焰熄灭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焦灰。我颤抖着走到近前的时候,我看到在灰烬之中,有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白色的玉石。我把它拣了起来,它温润、洁白,没有瑕疵,在日光下熠熠生晖。

这时,我听到橡树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们那么久。你们终于来了。

我仔细分辨,声音的确是从橡树里发出的。我问到:你在哪里,你是谁?

那个声音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害怕了么,小子,你这不死的人也会害怕?我是梅林。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我能象龙一样喷火,我能象鸟一样飞翔,我能变成鱼,我能制服鬼。我能通晓兽语,我也能洞悉未来。我能数沙,我能测海。我能上帝交谈,我也能和撒旦交易。可现在,我被困在这个橡树的空干里,丝毫动弹不得。

我说:我听说过你。你是亚瑟王的师傅。可是你怎么会被困在这个树干里呢?

梅林说:除了我的情人维维安,谁也不能困住我。维维安,伟大的水妖!向你致意。

橡树的枝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梅林说:梅林教给了维维安所有的魔法,甚至包括能困住梅林的魔法。参孙的爱,梅林的爱。爱爱爱,仅仅是为了爱,爱德华国王把王位都抛开!

预言者无疑都很饶舌。梅林接着说:我被困了五百年。我的魔法消逝了。我看不透黑幕之后的未来。五百年了,没有人告诉我亚瑟王的帝国怎么样了。没有人告诉我撒克逊人是否被赶下了大海。五百年了,我在这个空干里靠回忆过去打发日子。

我回答说:艾克斯卡里巴宝剑已经沉入湖底。亚瑟王在阿瓦隆沉睡不起。他的帝国已经倾覆了几百年。

一阵长长的沉默。梅林低声说:你能打开这个橡树,给我自由。没有别的人,只有受诅咒而不死的人,和受诅咒而不死的鸟碰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破解我的咒符。

这时,橡树的枝叶剧烈的抖动,在颤动的枝叶之间,有一个女子声音说:梅林,离开橡树,我会失去你,梅林。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梅林开口说:你捧着那个宝石,绕着橡树走九圈。

女子的声音更加高亢尖利:梅林!

梅林装做没有听见,接着说:每走一圈,你划一个十字。

那个女子的声音变的低沉悲伤:我诅咒亚瑟王的帝国。它死了我也诅咒它。

 

我绕着橡树走了起来。当我走到第六圈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女子的声音大声喊到:我不会让你失去我!

我吓得停了下来。林地中一片寂静。没有鸟鸣,也没有一丝风声。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汗毛直竖。

猛然,橡树里发出惨叫:维维安!啊,我被挤死了!不要在长了!惨叫越来越尖锐,然后就骤然停止。又是一片寂静。这时,我看到鲜血从橡树里渗出,沿着树干流淌。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惨叫。是橡树在里面猛然生长,填满了空干。

我面前一声巨响,橡树轰然倒塌,喷溅出的树末,激荡起的灰尘布满天空。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在我的面前没有橡树,只有一男一女两具躯体。他们的肉体紧紧的镶嵌在一起。胸膛和胸膛交叠,一个头颅嵌入另一个头颅之中。

 

我把那块玉石放在太阳神祭坛的火堆之上,玉石在火焰中渐渐化,成为一股晶莹的流体。随后,火焰一下子变的明亮,光芒夺目,一只长着金色羽毛的伊比斯鸟从火焰里飞了出来。

它在神殿上空盘旋几圈,就向西飞去了。

我知道它是飞回它的峡谷,在那里,当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它要和翼蛇交战,它要为了埃及和翼蛇交战。不管它是胜利,还是战死,那都是它美好的日子,在它漫长生涯里的最美好的日子。

不管生存,还是死亡,那都是它胜利的春天。

 

 

[梅林(Merlin)是亚瑟王的魔法师,据说也是魔法师中最伟大者。他被情人Vivian(一说是Nimue)盗去咒符,禁闭在橡树的树干中(一说是高塔中,一说是巨石下,一说是山楂树下的洞穴里)。

艾克斯卡里巴是亚瑟王的宝剑,亚瑟王死前(一说沉睡),把宝剑丢入湖里。亚瑟王的尸体被仙女带到了仙境Avalon.

伊比斯鸟和翼蛇战斗的故事,在希罗多德的《历史-埃及卷》第75节有记载。我把凤凰的传说也加在它身上了。]

(待续)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7日, 星期二 10:0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莫非你就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
自古以来,想出名的人就多。比方说,在古代就有不少隐士想方设法给自己做广告,出了名之后又熬住谗,拒绝官方的委任状,为了啥?想出更大的名呗。现在甚至有人想办法勾引人家,勾引完了,保留下脏兮兮的底裤,以做呈堂证供。为了啥?也是想出名。出了名就可以戴个墨镜,跟记者说:“哎呀,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那种感觉当然很爽。
   但是事情总是辩证的。大家也应该辩证的看问题。孔子曰:人怕出名猪怕壮。孟子曰:包子有肉不在摺上。圣贤们说得很有道理。
  当年鲁迅说:很多象秋瑾那样的烈士,都是被巴掌拍死的。的确,被巴掌拍到了一个高不可攀的地位,然后再把梯子抽掉,这样害人往往能见奇效。人家死了还感激地说你是知己,不怕生孩子没屁眼的很可以试试。
  
   但是,我这个文章不是讨论秋瑾,而是要说唐僧和宋江。唐僧就是个名人。他名就名在在那一身肉上,当真是三十六路妖怪,七十二洞魔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知道组织上处于什么目的,居然放出这个风,说唐僧的肉比前年老人参还好,吃一块就能“今天八十,明天十八。”你可以认为那是组织上为了考验革命干部,但我觉得这招干得还是太损了点。这好比让要求一头大肥猪毫发无损的穿过撒哈拉灾区的难民营,属于“不可能的任务”。虽然佛祖特意派了孙悟空给唐僧保驾护航,但也是险象环生,不是给妖风摄了去,就是被魔头捆了走。幸亏魔头们都是享受主义者,一定要择个良晨吉日,将唐僧洗刷干净了,方肯拿来下酒。要是抓住了就地受用,唐僧早就倒在反革命屠刀之下,哪里还有命在?
   唐僧的名气就是他的催命符。千载之后,在中国文坛坐第二把交椅的郭沫若对唐僧肉还念念不忘,写诗曰:千刀当刮唐僧肉。唐僧要是当时还在,一定被郭老刮了肉献给主席。
  
   同样是名人,宋江的名气则是他的救生符。宋江只是个郓城小吏,看家里的光景,也不过是中小地主,何以竟能在江湖上混出个“仗义疏财”的大名,我一直不太理解。但是不管怎样,当宋江这样的名人是很划得来的。宋江有个恶习,喜欢往土匪窝里撞,几次都险些被剜出心肝来给人下酒,有一次还被强迫做选择题:要吃混沌还是板刀面?但是每次,宋江总是习惯性的说:没想到我宋江竟要死在这里?然后,土匪总是一声惨叫:莫非你就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宋江就说:正是小可。然后无一例外,该土匪必定纳头便拜,还会主动要求宋江做他们的领导。
   这样的名气,实在是太让人羡慕了。
  
   不过时代是前进的。现在中国已经要和国际接轨,对大家的敬业精神和规范经营,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象宋朝的那种名人效应,现在应该属于被打击对象。我前天在电视上还看到某个领导说:中国人的一个大毛病,就是公私不分,不懂得规范化。
  
   所以,水浒传在现在就应该改写,我打算与时俱进,把它改成下面的样子:
  
   那大汉提着牛耳尖刀,说道:“你这牛子,是象被作成肉丝面还是作成混沌?”他听了以后,面色如土,大汗淋漓,不禁叹到:“不料押沙龙竟要死在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只听伧朗一声,大汉手中的尖刀掉在地上。那大汉失声叫道:“莫非“剑胆琴心,侠骨柔肠,双掌开六合,一剑定八荒,江湖人称北京“小雨转多云”的押沙龙大官人就是?”他道:正是小可。
   那大汉忽地纳头便拜,口中喊到:“大官人,真是想煞小人。小人几回回都听人谈起大官人,不料今日竟得相见!”他欢喜道:“恕小可被捆在这里,无法搀扶大王。大王请起,这就解开绳索,小可与大王细细叙话不迟。”
   那大汉怫然道:“大官人说的那里话?小弟虽然愚钝,公私二字,还是认得的。山寨的规矩,怎可在小弟手中坏了?大官人义薄云天,自然更知道敬业爱岗的道理。”大汉拣起尖刀,道:“还是先请下大官人的两个大腿,在去聚义厅叙话不迟…...”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6日, 星期一 23:13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我看中国文人

我国的文人有许多极伟大的优良传统,我觉得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个就是胆大。具体表现呢,是不管什么事,自己明白不明白,张嘴就敢说。现在的一些写文章的也继承了这个传统。比方我听说,真正的文章高手可以做到随便拿本书,闭着眼打开一页,指一个词,就能以这个词为主题写篇好文章。要是万一不幸翻着“量子力学”或者“中微子”这样的词,怎么办呢?也不打紧。虽然他可能根本不懂稍微复杂一点的数学、物理学,可能你拿个矩阵让他乘他也不会,可照样一点都不含糊,洋洋洒洒,高屋建瓴,讨论量子力学何去何从,给普朗克们指明方向。
  
   但是也不用骄傲,这个满嘴跑舌头的习惯自古就有,不是这两年才添的。翻看翻看过去的史书,能看到古代也有好多这般有趣的文章。
   古代科举中一项叫策论,用现在话来说,就是给政府上建议书。这时候,就看出文人们的蔫大胆了,一辈子没见过河的敢写“治黄策”,连马在哪个季节繁殖都未必知道的敢写“河西蕃育马匹刍议”,而且一写出来就是一套一套的,四六分呈,很是好看。马看了都得多生两崽。周作人说:大家单知道写八股让人糊涂,却不知道写策论让人狂谬。(手头没有书,可能词句不准确,但大意就是这样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这种顺嘴就胡说的毛病是那儿来的呢?我猜想,也许是因为文人写写文章而已,自己反正不必亲自去执行。既然不必负执行之责,那么就乐得把话说得漂亮些。毕竟,在文章里可以随便说说:“眼见此人一跃十丈来高,在空中连翻三十几个跟头,兀自不肯落下。”这都不打紧,可要你真翻翻看?反正也没人让他翻,所以不怕。很多策论也是如此,一张嘴就是:“臣以为当今之急务者,一曰亲君子,二曰远小人,三曰敦风俗,四曰薄赋税”,听着是没错,也很大气,可其实跟废话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大家说个热闹,君子、小人又没在脑门子上戳着印,怎么亲怎么远?风俗怎么敦,赋税怎么薄?又有几个文人说得明白?可又何曾防碍了他们写“薄赋税”的文章?
   这种只图文字漂亮、翻云覆雨、顾影自怜而又极不诚实的态度是文人的大病。过去的小说一说哪个人写文章写的好,都说“花团锦簇一般”,这花这锦下面是什么呢?并不重要。是酱成一团的疙瘩也无所谓。他们图的是包装。
  
   当然,在历史上,他们因为这个,也不是没吃过亏。唐末的时候,好象是朱温吧,有一次领着手下出门溜达,看见几个秀才,他就使坏,故意指着旁边的一棵柳树,说:“这个柳树很适合做车轴啊!”那几个秀才听了,马上附和:“适合啊适合当真适合,朱将军…”朱温听了突然翻脸:“柳木怎么能做车轴!懂不懂?…不懂。那不懂还瞎说?宰了!”
   这样胡乱杀人当然不对,可是这种顺嘴胡说的毛病也的确需要改。
  
   人文领域的很多事情本就很难靠辩论和逻辑来定论,所以大家就跳出来卖弄词多,靠辞藻来凌虚蹈空,靠气势来颠倒黑白,导致玄黄改色,马鹿易形。光是就事论事,争不出结果来怎么办?那就说对方是小人。因为缺乏争论的逻辑和实验手段,文人最喜欢用道德的方法来打倒对方,古代文人是说“是诚何心?”“禽兽也!”,现代文人是说:“没有一点良知!”、“堕落!”“缺乏起码的人文关怀!”反正都是骂对方不是好人,对方不是好人,自己当然就是好人,好人当然大获全胜,可以不用理会对方那些污七八糟的论点论据了。再有呢,就是逻辑跳跃,自说自话,说不过去的就拿一个含糊漂亮的词对付。辞藻在某些文人手里,象面团一样,揉捏之后,看上去虽然顺眼,但和具体的真实生活已经没有太多联系了。很多时候,流畅华丽的语言象鹅毛,象白雪,飘飘洒洒,落在纸上,覆盖了文字下面那些粪便一样的东西。
  
   在文字上轻而易举的获胜,时间久了,就容易产生优越感。而这种优越感非常之浓烈持久。文人以前就说自己是四民之首,教化其他人是本分,现在说自己是精英,反正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前一段,我在报上还看到余杰说读理工的只知道低头拉磨,不知道抬头看路。这样说来,学理工的驴子们还是要投靠文人,死心无两,才有出路。可是,你为啥能给大家指点出路呢?因为你会写文章?其实,这样的话,大家见过也不少了。 古代的文人说“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内圣外王”,现在的新儒家不还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么?我是生民,却万万料想不到自己活了二十几岁,自己这命原来一直是被他们立的。
  
   这种良好的优越感贯穿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自古以来的文人感慨最多的是怀才不遇。总以为自己不光会弄文字,还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举重若轻,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再有就是说别人苍白庸俗。当然了,一个人有抱负也是好事,可是孜孜在此,总以为自己是天才,而且特文化特雅致,别人都等待自己拯救去充实,这样的角色定位很容易导致癫狂。因为很明白,谁比谁傻多少?会写文章你就那么本事啦?我小时侯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天才啊,青史留名,到后来也就是个打工的。不过我到了十几岁就不那么想了,所以还没疯,有些人妄想了几十年,后来好了,比如纳什。有些人一辈子没想明白,比如中国的一些文人。
  
   我猜想这种妄想的根源之一是他们读了一些书本,却没有受过逻辑、推理训练,也没有花力气养成一门专业技能,更少有机会接触具体工作的细节,这样就可能把天下的事想得太容易。以为靠自己的一些粗浅理论和基本常识或者文字技巧就能无往而不利。这样的幻觉之下,培养出了许多畸形想法。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6日, 星期一 22:56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如是我闻:我所听说的“三年自然灾害”
由于无事可做,依旧我写了一篇关于抗日战争的“如是我闻”。如今,我还是被困在客厅之内,无事可做,所以就接着写下去吧。这次我本打算还写抗日战争。我的爷爷参加过上海的对日作战,我从父辈那里听过关于此事的一些故事。但是,我多少觉得抗战这个题目对我是个陷阱,我决定换一个题目,谈谈关于三年“自然灾害”的所闻。也就是说,我换了一个陷阱。
  问题在于:经过那段历史的人大多还在,而我本人又没有经过那个年代,单单依靠听闻写这个,是否有必要?我为什么要写呢?答案是:因为我愿意写。就这么简单。
  
   我说过,世界永远比你想像的复杂。在三年自然灾害的问题上,同样如此。比方说,为什么要叫三年自然灾害这个名字呢?这个名字太拗口,自然这个词钻进这个名字里,更加显得格外阴险。诡异的人类杜撰了诡异的自然。
  
   我的父母当时是在河南上学,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河南,在那场灾荒里是重灾区,我的父母在河南上学,当然是很不幸。但是他们是在城市里的重点学校上,在这一点上,他们又是走运的。如果他们是在农村,情况将完全不一样。在那里,问题不仅仅是饥饿了,更重大的问题是死亡。
  
   据我的父母回忆,58年并不是一个饥饿的年头。相反,那些日子的伙食非常之好。58年的食堂供应非常充足。当时搞大食堂,搞集体化,“大步迈向共产主义”。而事实上,据说他们已经迈进去了。当时下面县城里的一个老师,上课的时候,很轻蔑地说:“咱还社会主义咧咱,人家市里(就是我父母上学的城市)都共产主义啦。”斯大林提出“一国可以建成社会主义”,而这个教师更加激进,悍然提出“一个城市可以建成共产主义”,这当然是不符合马列主义的。但是,学校食堂吃饭不要钱也不要菜票,的确已经初具共产主义的规模。
   事实上,在当时的好多食堂(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都是不要任何钱或者粮票之类的东西。在《老新闻》里,收录一篇新闻,专门讴歌吃饭不要钱,说:“病人听到吃饭不要钱,毛病登时好一半;懒汉听说吃饭不要钱,争先恐后把活干”等等。(凭记忆援引的,可能文字有误) “吃饭不要钱”对于老百姓,简直是共产主义的真正天堂。
   天堂里面充满了浪费。我父母说当时很多好好的馒头给扔到泔水桶里。这些被扔掉的馒头在随后的几年里一直引起他们痛苦的回忆。但在那个时候,没有人太在乎这个。粮食丰收啊!毛主席忧虑的是粮食太多怎么处理(人民日报登载了毛在徐水视察时的指示):全造酒也不不行哇!
  
   我的父亲告诉过我一些当时的浮夸风气。乡长村长到上级汇报产量是总是提心吊胆,害怕首先发言。因为后面如果有人报的产量比他高太多,就很容易落个右倾。甚至等到后来灾荒已经开始了的时候,浮夸风气依旧存在。谁也不许说自己饿,除非你想为自己争取个右派什么的称号。上级来看的时候,村长还要让村子里的农户都在家门口撒点麦粒。撒麦粒是表明他家里粮食多,都溢到街上了。你敲他家都得小心些,背不住一开门,麦子喷薄而出,把你整个人都淹了。当然,到了后来,大家饿得见了树叶都激动的时候,也就不可能有人撒麦粒了。
   我父母回忆说真正的饥饿是从1959年开始的。馒头越来越小,菜越来越少,大家从半饱直至彻底的挨饿。他们记不起转变是怎么一步步发生的了,三年多挨饿的经历已经使他们差不多忘掉了初期那段渐渐转变的日子。
  
   白面馒头当然彻底没有了,主流食品是一种很有特色的东西。那是用相当稀的杂和面做的馒头。由于面实在太稀,很难让它黏合在一起,厨师就勉强用手往那团面上握握,使之长得稍微象个馒头。学生们称这种馒头叫“鳖捂馍”,就是说这种馒头是那些王八蛋用手捂出来的。汤则被称为“寡妇汤”,里面除了水以外就很难说还有什么了,实在象海瑞一样一清二白。
   做出了“鳖捂馍”和“寡妇汤”的炊事员遭到了普遍的痛恨。不是一般的恨,而是刻骨的恨。当时有一句词:一天吃一两,饿不死司务长;一天吃一钱,饿不死炊事员。其实这些饿不死的家伙的状况虽然略好,但也只是饿不死而已。学生拿着“鳖捂馍”,端着“寡妇汤”,自然对炊事员们产生了无比的愤恨,觉得他们偷吃了自己的定额(这也是很可能的)。我妈妈亲眼见过高年纪学生们痛打一个炊事员,当时我妈妈还是一个不大的初中生,给那个惨烈场景吓的叫起来。我的外公是学校的副校长,但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带着我母亲离开了那个满地打滚的炊事员。
  
   学生们开始对吃饭进行了充分研究。比方说,如果学校响应毛主席的“忙时吃干,闲时吃稀”(这时候已经不再提怎么用多出来的粮食造酒了),给大家做稀饭,学生就会注意打饭的技巧。当时打饭是这样:每个人轮流走过去,自己拿公用的勺子盛一勺。男生们脸皮比较厚,打饭的时候用一种很夸张的姿势。他们先把勺子伸进埚低,身子也半蹲,酝酿一下然后忽然身子猛一起,勺子一下子跟着提起来,随后用饭碗马上接住。这是希图多能带出一点来。女生还不大好意思用这种夸张的动作,但是提勺子起来之前也忘不了先运运气。
  
   体育课给停掉了,让大家躺在宿舍里暖暖饿。我一个大学同学告诉我说,他的父亲所在学校(在杭州)当时还上体育课,不过体育课上改打太极拳。体育老师认为打打太极拳比较抗饿。这说明校方对学生还是很关切的。我父母学校的正校长是一个老党员,他对学生也很关切。他就曾在大会上语重心长地告诫学生:东西不能乱吃。能吃的,我们一定不能放过;不能吃的,坚决不要吃。(这话是不是原话,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是因为有些学生吃了某种不大能消化的树叶子,得了病。
  
   当时最常见的一种病,是浮肿。一个人饿狠了就容易浮肿。判断浮肿据说很容易,用手指甲在身上按一下,如果出现了一个小坑而且老长时间不下,就是得了浮肿。得了浮肿也有点小好处:学校就会发给你一些黄豆吃。我妈早上起来,习惯性地要在腿按一按,盼着能有个坑,好去领黄豆。可是我妈妈虽然也饿,可她从家里能得点补充,一次也没浮肿。我爸爸没有什么补充,可是身体比较结实,也没有浮肿,所以他们都没得黄豆吃。
  
   我妈妈饿得狠了就会跑到家里去,我外婆总能给她找到点吃的。这个当然是有原因的:首先,我外公是民主党派,可以得点额外补助,每个月甚至还能得点白面。其次,就要归功于我外公外婆的生产自救了。
   我外公在当副校长之外,还从事小规模畜牧业:他养了一只羊。他天天牵着那头羊在学校里走,还很勤勉地为羊找草吃。副校长和他的羊在学校里是校园一景。我外公很坦然地天天挤羊奶喝。
   我外婆从事的是一种更高级的生产,那是种植业和畜牧业的混合。首先,她动手在学校操场后面圈了一块地,拿篱笆围起来,在里面种了各种各样的菜。面积虽然不大,但她很努力地照顾菜地,收获颇丰。此外,学校有很多空房子,她动手霸占了一间,在里面养了大量的尖耳兔。学校里的其他老师对我的外婆的举动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马上就群起而效之。很快,学校的空房子就充满了各种小动物,草场后面的空地也成了“三自一包”的自留地。菜地、羊和兔子使得我外公一家安度了那个灾荒,没有让孩子出现营养不良。这当然也说明那个学校还是相当宽容的,没有对羊和兔子发脾气。
   我爸爸的情况就很糟糕了。事实上,他的情况一直很糟糕。即便在灾荒结束了,我爸爸依旧吃不饱。我父亲说他从他上小学,到他上大学,中间基本上没怎么吃饱过。
  
   当时学校里的情况有多糟呢?我问过我父母学校里有没有饿死的。我母亲说:直接饿死的没有。但是死于长期营养不良的是有的。有一个女生后来饿得绝经,然后慢慢就死掉了。不过她也只记得这一个死亡例子。
   女生的胃口虽然没有男生那么大,但饥饿的程度一样严重。有一次过节学校里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好多酒,(这当然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学校把它分给了学生,不论男女,每人一份(学校给中学生发酒,这件事现在看来真是很奇怪,但在当时,这充分说明学校还是不错的)。那些男学生腆着脸到女生那里讨酒,说:你们反正不喝酒,就给我们吧。女生们坚决不上当,说这都是粮食酿的,哪能给你们?结果她们把酒都给喝了。
  
  我问过我的父母,外界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有没有黑市?他们说那是有的。一个窝头一块钱。卖窝头的跟作贼的似的,把窝头揣在怀里,鬼鬼祟祟地问:大窝头要不要?你买了窝头就得赶快揣起来,千万别拿在手里把玩。这到不是怕人抓,而是怕人抢。要饿激的,一把给你抢过来,在上面吐吐沫,你打他也没用。这样的事情不仅在街头有,在高校里都有。我爸爸到南京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灾荒当然已经结束了),听老生讲掌故,就听说一个教授在教室外头刚掏出一个馒头准备享用,就被外班的一个学生一把夺了去,然后在上头狂吐唾沫。这个学生怎么处理的我就不知道了。
  
   饿,火烧火燎的饿。天天想吃的。看见吃的就激动。这就是那时的真实状态。
   我听到的这些其实都是很幼稚园级的,很温和的。学校里毕竟有国家供应。真正惨烈的事实发生在校园之外,尤其在农村。我父母也见过一些,听过一些。他们说那是人间地狱。我母亲曾经愤激地说:文革又怎么样?死了几个知识分子,死了几个干部,大家就叫,就写,就伤痕。可比起那几年饿死的农村人,那点血算得了什么?只是农村人死了也就死了,谁来管!
   一家一家的饿死。整个村庄的灭绝。人相食。什么惨剧都发生了。
   不同的资料提供了不同的数据,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死亡人数肯定上千万。河南和安徽是重灾区。我母亲说她走过县城里寂静的街道,寂静的让人恐惧。她知道,在各家禁闭的大门之后,有一具具的死尸。
  信阳事件在当时轰动全国,但是我父母认为,在河南有很多象信阳那样的地方,只是没有得到暴光。他们也给我讲述了不少他们听到的故事。我本想引述,可这文章的篇幅已经拖得太长了。以后再说吧,悲惨故事在中国是不会缺乏的。
  
   为什么会这么饿呢?粮食哪里去了呢?这个问题我和父母曾经讨论过多次。
  我母亲的看法比较直接:这都赖大炼钢铁。让大家伙都去炼钢,庄稼都烂在地里没人收。还有就是虚报产量,你说你一亩10000斤,国家收你500斤不多吧?可你实际就500斤。粮食都跑到国家仓库里了。这个解释我不能完全接受。这些可能是原因,但很难说是全部原因。比如:后来国家已经承认发生饥荒(即他们说的自然灾害),应该不会太过分的收购。至于庄稼烂在地里没人收,也很设想这是普遍状态。
   我比较认同我父亲的观点:这是一个综合原因导致的灾难。包括上面我母亲列举的原因,也有其他的深层原因。比如:集体化以后,大牲口明显减少,有些地方甚至绝迹,这直接导致粪肥不足,而在当时,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化肥。这样,地力出现了枯竭,粮食减产;还有灾难的循环响应,比如,古今中外,发生灾荒,很难一年就结束,因为灾荒导致种子准备不足,以及地力的进一步下降等等。
  至于自然原因,我父母都完全否认。他们认为至少在当地,完全没有听说有什么自然灾害。当然,其他地方不好说。但是,后来我翻看过一些书籍,也没有发现自然灾害的证据。如果有知道的同志,欢迎补充。
 这些原因只是我们的猜测。
  
   但是,也还有另一种对此的解释:苏联逼债。苏联要了些什么来还债呢?我听说的还债物资里,比较大宗的是猪尾巴和苹果。但是各地好像有不同的版本。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老师讲过一个关于毛主席的故事,说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苏联人逼债,还债物资里面一个大宗就是苹果。这帮苏联人坏,给他们的苹果他们不是统统要,而是挑着要。他们做了一个圈,把苹果挨个往圈里放,漏下去的他们不要,专要漏不下去的大个苹果。剩下的这些小苹果怎么办呢?大家请示毛主席。毛主席高瞻远瞩地指示:丢到海里去。结果就丢到海里去了。老师说:毛主席是多么的有气节啊!
   我回家给父母讲了这件事。我爸爸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不过倒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估计是怕我年纪小,到处胡说。
  
   现在我已经长大成人,开始用成人的眼光的看待这件事。如果毛真在大批大批的国民饿死的时候,下令将苹果扔进海里。就凭这一件事,他就该万劫不复!但是我想这个事件完全是编造的。大家编造这个故事的原因,可能是要给那悲惨年月涂上英雄主义的色彩。
  
   毛主席在灾荒期间还做过一件惊天地而泣鬼神的事情。考虑到民间的灾荒惨状,他毅然决定三个月(还是几个月来着?)不吃鸡蛋!我也和父亲谈论过这件事。这次,我父亲不知怎的很来气,说:把国家搞成那个样子,他有什么资格吃鸡蛋?!
  
   说起主席,我又想起了我父母给我讲的另一件事(谁让主席的事迹这么多)。在文革中,大家突然接到了一个喜讯:根据医学专家最新研究成果,毛主席可以活126岁半。这个数字精确到了半岁!当年一个大主教推断出上帝创造世界是在公元前4004年某天的下午。医学专家的精密程度和大主教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只是毛主席本人不够努力,没有活到给他指定的岁数。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心里喊道:把国家搞成这个样子,他有什么资格活126岁半?!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6日, 星期一 22:54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一个民族的自我毁灭:信仰、民众、精英
这是一个诡异悲惨的故事:一个民族在不可思议的狂热中自我毁灭。
  
  
   苏萨是英国的一个殖民地。一部分苏萨人归英国官方直接管辖,但大多数的苏萨人还是被自己的酋长治理,具有半独立的政治地位。苏萨人对英国佬怀有深刻的仇恨。但是,他们没办法对抗那些有洋枪洋炮的英国鬼子,求助于巫术也没能咒死这帮帝国主义反动派。这个时候,苏萨人祖先的幽灵出来帮忙了。
   一个流言在苏萨人里流传开来:有人见到了死去的鬼魂。这些鬼魂和活人一样,热中于反帝国主义的事业。他们对活人的反帝斗争十分失望,决心亲自出马,把那些英国人杀死或者赶跑。他们托人给苏萨人捎话:苏萨人必须服从幽灵的命令,把自己的牲畜全部杀死、吃掉。只有还有一头牲口还在喘气,幽灵们就绝不出手。谷物也不能留着,应该把谷仓里的粮食全部毁掉。这些幽灵许诺说:不要心疼那点子粮食牲口。到了命定的那一天,,成千上万头牲口会从地底下冒出来,挤满牧场,顷刻间地里还会长出吃不完的小米。到了命定的那天,天上将出来两个太阳,天将崩塌,所有的白人、混血儿、还有那些舍不得牲口粮食的修正主义者都将被摧毁,只有真正的信徒才能生存,从此他们将过上天堂般的生活。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所有的苏萨人,团结起来,两个太阳的日子一定会实现!苏萨人失去的只有锁链,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
  
  
   苏萨人的大酋长kreli是这个预言的热诚信奉者,他马上着手在真个苏萨部族里宣传这个伟大福音。整个苏萨族陷入了骚乱状态。事实证明,苏萨人具有高度的政治觉悟,完全能克服小农意识的局限性。他们还具有高度的前瞻性,很聪明地建造了巨大的牛棚,等着容纳从地下冒出来的牛群,还未雨绸缪的制作了大量的皮袋,准备装牛奶。同时他们大规模的宰杀牲畜,毁坏粮食。
   英国的行政官员对事态发展非常忧虑。他们通知Kreli,不能这么胡来,但keril根本不听,他认为这些英国佬马上就会完蛋,就会被太阳烧死,被天压死,所以对他们的警告嗤之以鼻。传教士和行政官员试图阻止这类疯狂的破坏。但是苏萨人进入痴迷状态,根本听不进去。干涉他们的白人受到生命威胁。
  
  
   1875年,整个地区忙于破坏活动。也有很多苏萨人对此抱怀疑态度。有些酋长和普通部民不相信这个,kreli的首席顾问也不相信。可他们在整个狂热的洪流裹挟之下,也都妥协了。他们也杀死了牲畜、毁坏了粮食,等待逃亡或者死亡。
   英国政府加强了苏萨边境的岗哨,采取了防御措施,同时,也开始调拨储备粮食,以便拯救饥民。
  
   伟大的日子来到了。苏萨人彻夜守候。太阳出来了,可只有一个。也许该再等等?兴许新太阳路不熟,到中午才能赶来露面?再等等。到了中午,还是一个。在等等,也许日落的时候,新太阳才会迎头赶上?太阳下山了,一片黑暗。
   就象未来的日子一样黑暗。
   灾荒开始了。整个整个的家庭全部死亡。尸骨一具挨着一具。饥民涌入英属殖民区,乞求食物。牛圈荒废了。
   1875年,英属殖民区的人口由10.5万下降到3.7万。其中成千上万的人是靠政府储备粮食救活的。大酋长辖下的土著区,死亡比例更高地多。整个苏萨人的力量被彻底摧毁。
  
   是什么导致了这场自我毁灭?是什么力量本能阻止却没有组织这个灾难?
  
  
   信仰是这场灾难的源头。据说没有信仰的的民族是可怜的,可信错了信仰的民族更是可怜的。信仰本应和时俗划出界限,给世俗留下足够的余地,信仰只应该提供给世俗提供一个遥远的背景,可是苏萨人的信仰直接要求毁灭生活资料。
   圣经上说:有全备的信的人,就是对一座山说:你移过来!山也必移过来。苏萨人具有全备的信,他们说:地里出牛犊!地里还是没有出牛犊。当然,圣经的作者们也很聪明,他们补充说:不可试探你们的上帝。可苏萨人哪里晓得那些文明人的诡谲模糊的说法?他们的信仰象石头一样坚硬,他们的毁灭也象石头一样坚硬。信仰一切人间天堂的民族,从来都要遭到惩罚。他们的信仰越坚固,越不留余地,他们的毁灭也就越实在、越不留余地。
  
   民众吞吃这个人间天堂的许诺,比饕餮者吞个牡蛎还爽快还迅速。他们掀起了一个自我毁灭的狂潮。这个时候,如果去组织投票,主张自我毁灭的一派肯定会大获全胜,胜利派还会把反对派当成拖革命后腿的反动派,而要求把他们消灭。伟大的事业里,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同志们残忍。那些怀疑派和劝阻者遭到了威胁。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不消灭害人虫,怎么实现天堂?
   当一个社会没有理性做准则,没有对少数派的容忍,没有一个做决议做妥协的机制,这个社会都不成熟。不管你把这个社会交给大酋长,还是交给民众,它都有可能走向自我摧残。
  
   最后,还有政治精英。在一个独裁或者权威的政治制度下,他们本来应该具有领导社会的功能。他们本来应该阻止疯狂的群众狂热。那些对暴民统治对民粹主义深怀戒心的人,本来应该指望酋长们或者顾问们去遏制这种自我毁灭。可是酋长们辜负了这种信任。酋长kreli本身的狂热劲头比谁都足。政治精英们对狂热并没有表现出免疫性。即便是那些对此表示怀疑甚至反对的酋长,也没有力量去对抗这种热潮。此外,酋长们可能还有一些自己的盘算,他们很可能把这个狂热当成消灭英国人的一个契机。自我毁灭被视为破釜沉舟的决心。可是整个部族随着舟一起沉了下去。
  
  
   可是谁又敢说政治精英们不聪明。政治精英们从来都是聪明的。林副统帅就说他自己“脑瓜特别灵”,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墨索里尼也说过:也真怪,我还没碰到比我聪明的人。政治家们都这么聪明,真是邪了门了。
   但他们就是聪明!民主派们不服都不行!keri就很聪明地在他的族人饿死之后又活了很多年。为什么政治家们这么聪明?难道是因为他们都爱吃红烧肉不成?反正我不懂。
  
   结论:在一个没有理性原则做基础,没有一个做政治妥协游戏的空间,没有一个规范的讨论机制,没有一个尊重少数派权益传统的社会里,信仰、群众、精英都不可信。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6日, 星期一 22:5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世上的盐:理想国里的坏人
柏拉图在他的大作《理想国》里面,阐发过一种独特的文学理论。他他这个理论认为:戏剧应该让人升华,而不是堕落。所以演员根本不应该演低于自己身份的人。比如,演员不该演坏蛋;演员不该演奴隶,演员不该演懦夫,演员不应该演仆人,演员不应该演女人或者小孩。等等。这样,演员能演的角色只能是勇敢大方、无畏无惧的体面男绅士。象梅兰芳那样的演员,柏拉图肯定嗤之以鼻,至于象王刚那样专演坏蛋的,简直应该吊死在理想国的剧院前面以儆效尤。
    那么,大家能演什么戏呢?好像有点难为人。柏拉图没有出主意,但我替他想了想,觉得也有些戏可以演。比方,演演领导指挥大家干革命,这挺好,满可以演。里面可以没有坏人,大家对抗个天灾什么的。但是个个戏都没有人搞破坏也没意思。要么也可以有坏人,但是坏人不用露面,只说“大恶人”就行了。第五幕大恶人该死的时候也不用露面,好人对着后台说:我代表人民代表党枪毙你!然后后台一声惨叫就行了。
  
  
   不过这样的戏剧看多了容易厌倦。这样的戏剧或者电影(比如《惊涛骇浪》)一般我不会看,但新闻我还是偶尔看看的。众所周知,新闻联播最喜欢报道开会。我一看新闻联播报道开会就犯困,上千人的大会场,里面都是代表,应该都是好人,主席台上坐的据说也都是好人,这些好人说的话也都是好话。但不知怎么,这种上千好人凑在一起听另一个好人讲好话的场面,特别容易让人犯困。当然,你可以换台。但你要是换台的话,你会发现这些好人不光在中央台坐着,在浙江台、河南台、湖北台、湖南台等各个地方台里,他们也都在那里坐着。
   这时候,我就会发现自己渴望看到坏人的丑恶嘴脸。圣经里说:你们要做世上的盐。看多了开会新闻以后,我认为,坏人就是世上的盐。大家要做世上的盐。
  
   没有坏人可以让一出戏剧流产,也可以让一个社会瘫痪。想想看,大家白天都去热火朝天的干革命,一大二公,彼此间也都是象春天一样温暖的同志关系(当然不是张国荣先生主张的那种同志关系)。大家都胸襟坦白,私生活更是纯洁无暇,不可能给任何人提供嚼舌头根的乐趣。到了晚上,大家就打开电视,看看中央又开啥会了,领导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会见那个国家的来宾啦?或者看看电影,看看大家怎么众志成城对抗天灾。这样的生活脱离了低级趣味,也许对某些人来讲很好很健康,但是我可受不了。我必须承认,我是一个喜欢低级趣味的人,喜欢打开电视里面就有几个坏人,也喜欢听人嚼舌头根子谈绯闻,喜欢看BBS上有人吵架。我深信:没有坏人的社会让人萎靡甚至弱智。
  
   这一点其实领导也有所觉察,所以他们就不断地制造坏人来给大家提供一些乐趣。以往年代典型坏人往往是穿中山装戴眼镜,身材瘦削表情阴险的知识分子,或者就是脑满肠肥不断搞破坏的地主分子。地主、富农、右派以及漏网右派简直是艺术家灵感的来源,也是群众永久的乐趣。他们是中国的盐。
  
    所以毛主席当年对粱漱溟说:回头还要选你当代表,代表右派。这是有道理的。毛主席考虑问题,和那些喜欢删贴的斑竹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毛主席和斯大林同志一样,喜欢给大家提供捉坏人的乐趣,当然,最大的一个这种乐趣是林副统帅舍身提供的,这个当然不是毛主席的本意,而是这种乐趣自己就冒出来了,一下子给大家一个惊喜。也也给天天开会开得犯困的大家伙找个事干:回家把书本上的“林彪”都大上红叉。这样,你可以到处看到毛主席和一个脸上画着淫秽标记(大红叉)的家伙握手,这当然也是个乐趣。
  
    不过说良心话,中国的艺术家是很有天分的。他们有些也居然在不出现一个坏人的情况下写出了动人心弦的小说。他们是柏拉图的理想国里的理想编导。
   我就读过一篇这样的小说,其巨大的艺术感染力,使我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小说情节是这样的:合作社社员王大爷,牵了一头公家的驴出去有所公干。在返回的途中,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就在这个时候,王大爷发现,国家的财产受到了威胁。王大爷挺身而出,他毅然脱下了身上的马甲,披在了驴的身上。
  
   他还说:虽然这是头驴,但这是公社的驴,是国家的驴,是党的驴!就是我有一千个马甲,我也要给它披上!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6日, 星期一 22:49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校园里的红缨枪和石柱上的修士
关于孤独,有各种各样动听的说法,比如说只有孤独才能产生艺术家,还有人说只有孤独才能接近上帝。还有些人写文章诉说自己的孤独,说自己孤独地想自杀,只所以又没有自杀,是因为舍不得艺术。(说舍不得老婆孩子就低级了)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见过一个孤独的人.这个人的孤独,在我们学院当真是大大有名。他基本不和人交谈,你要是和他说话,他就会用一种很深邃的眼光看着你,也不说话,显得你很傻似的。他宿舍里人也很难有机会听他发表什么言论。他也不大看书啊听音乐啊什么的,没事就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用很忧郁的眼光打量过往行人。而且他也不大肯上课,试验课几乎从来不去,按理一般天才就喜欢这样,不上课,不听讲,最后门门优秀,或者一下子证明出个定理什么的。可他不,他虽然没上课,但也没去证定理,就是在那儿发愣,然后第一学期就有三门不及格。
  
   这个人孤独到了什么程度呢,他可以在床上一躺两三天,中间除了吃饭从不下地,除了打呼噜从不发动静。我认为,一个孤独的艺术家也很少能孤独成这个样子。他在思考艺术还是思考上帝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很快就象一个艺术家一样,展现了他的个性和风采,轰动了整个校园,从而证明那种孤独决不是没有成果的。
   夏天的一种中午,这位孤独者忽然用一种崭新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很有视觉震撼力:只见他身穿绿色军大衣,腰系武装带,肩跨军用水壶,手端红缨枪,高歌“红色娘子军”,绕着宿舍楼巡逻。“向前进向前进革命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你可以认为他在宣传女权,或者搞行为艺术,用怪异方式揭示人与社会或者战争与和平之类的重大关系。但我们都不这么认为,我们当时听都没听说过行为艺术,我们就认为他疯了,马上找来辅导员和保卫处的人。他们趁他在楼道拐角转弯的时候,一拥而上,将他按翻在地。“妇女要翻身”的高歌嘎然而止,红缨枪也被当场缴械。
  
   校方开始讨论对他的处理意见,有的认为应该按精神病处理,予以劝退,有人认为应该在考察考察。没有一个认为这是个艺术家,应该当文娱委员的,这也许是俗人和艺术家之间的隔膜吧。当学校正在热烈讨论的时候,忘了对他严格监控,他居然从学校里跑了出来,一直跑到市区的一个公园。他很快找到了公园的一快绿地,然后脱光衣服,一丝不挂,摆出罗丹“思想者”的造型,极大地向众游客展现了自身的人体美。谁知游客的素质很低,不但有哄笑取乐的,居然还有人报告官府,用暴力手段中断了“思想者”的表演。警察把光着身子的“思想者”拷在男厕所里,然后通知学校领人。这件事情之后,学校里的意见高度统一,把他劝退了,其实就是开除了。这件事情之后,我对于不言不语的孤独者总是有戒备心理,怕他突然也会端起红缨枪,唱起“红灯记”来。
  
   波德莱尔在《巴黎的忧郁》里面,也说过孤独者的怪异表现。他说有一个心灵孤独的人,平时很温和,但一到傍晚就发作,能在餐馆把一只挺好的烤鸡突然仍到老板的脸上,也不知道那烤鸡怎么着他了。这种孤独你要说是艺术家气质,反正也行,但我觉得这样的人更需要的不是欣赏他艺术作品的观众,而是心理医生。
  
   最为极端的是有一位叙利亚的僧人,在安条克附近的一座山上,爬上了60英尺的石柱,在那里祈祷礼拜,30年没有走下石柱。30年里,他一个人站在石柱之上,面对烈日和风雪,孤独地走过一个个晨光夕昏。这是他寻找上帝的办法。最后,他死于大腿上的痈疽。
  
   当然,一般来说,艺术家的孤独可能没那么极端。他们孤独的时候不会扔烤鸡,不会爬上石柱,也不会躺在床上不下地不说话,相反,他们往往会变得非常嘴碎,会写成千上万字描写自己的孤独。在他们笔下,这种孤独可以非常高雅,可以在帕格尼尼音乐的衬托下,泡在红酒里,尽他慢慢受用,其妙不可言足以让所有不孤独的人为之自卑。有人说,只有死亡才能拯救这种孤独,但我认为不必那么极端,到火车站扛两天大包也许就能拯救。
  
   孤独不是用来炫耀的东西,正如同伤痛不是用来展示自夸的东西一样。说起孤独,我总是想起《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那个霍尔顿来。那个在纽约游荡的男孩,那个在酒吧间里喝醉哭泣的男孩,那个看到木马上的妹妹的兴奋地大叫的男孩。那个孤独地如此干脆利落的男孩。我曾经两次为这本书而流泪,但我不觉得害羞,因为我知道,在那些文字后面,是受挫的青春激情,是激荡的少年热血,而不是那些炫示世人的自恋,不是那些以孤独而自夸的无聊。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6日, 星期一 22:48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大小肠一起断裂的高雅
高雅这个东西,在我看来实在深奥莫测。我以前的一位同事告诉我说:人生最高雅之事,无过于坐在星巴克里,品卡布其诺,听着巴赫,读余秋雨。当时就说的我非常自卑,因为我是个古典乐盲。上大学时也曾发过狠,选修过一门古典音乐课,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听老师放巴赫和莫扎特。课上我就东张西望,看着别人闭目摇头,十二分受用的样子,就纳闷他们从那种乱哄哄的动静里,到底听出啥来了。至于咖啡,我也一直是大口大口的喝。当然,我也曾经尝试着在星巴克里,把卡布其诺含在嘴里不咽,鼓着腮帮子,想要就着巴赫,咂摸出其中的芳香来,但是一无所获,只是觉得味道比速溶咖啡要重一些。
  
   事实证明我跟高雅生活一向无缘。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做过努力,但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孤独、犹豫、灵魂这一类高雅的主题。而且我发现自己看待事情的方式也跟高雅完全背道而驰。比方说,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种,据说其中最高雅的一种叫“断肠而死”,朱淑真就写过《断肠词》,而据说又有一位小姐读《牡丹亭》,也被感动地“断肠而死”。按理说,这种死法应该高雅得了不得,比得乳腺癌啊尿毒症啊什么的死掉可诗意多了。但我一想起肠子断了,就想起肠子里的货色,也就是被称为“人中黄”的东西,必然流一肚子,就怎么也佩服不起来。
  
   想想看,那是何等场景:这位小姐读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两句,不觉心动神摇,仔细忖度,一时千般闲愁,万种离恨,都到心头,当下粉泪如雨,芳心如锯,只觉云愁雾惨,天昏地暗,不由嘤咛一声娇啼:“哎哟我的娘哎,不能活啦!”登时大小肠一起断裂,大小便一起失禁,就此香消玉陨。
  
   这种恶毒揣测只能证明我很庸俗。但是,这种庸俗读法几乎成了我的条件反射,堵死了我和高雅诗意之间的一切通路。比如我读过林逋的故事。这个梅妻鹤子的林逋也是个高雅到了骨子里的人。据说他养了两只大白鹤,客人来了,先生就打个忽哨,把钱和纸条装在一只袋里,挂到白鹤颈上,让白鹤飞往市里买鱼肉酒菜。那些商贩见白鹤飞来,就按纸条所开货物收钱付货,交白鹤带回。 这是何等风雅!和那些弄条大狼狗去买报纸的人比起来,自是不一样。但我读着读着,就不由想到一只白鹤脖子上挂两坛酒,腿上系着两块猪肉,背上再驮了一盘香菇小炒,飘然飞行,总觉得这简直是虐待动物。
  
   这也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高雅的东西,总是不能用实际的眼光去看待,一旦这么看了,就证明你是个俗人。鲁迅也提到过一个雅人,他的理想是遇上世界末日,到时候,“君子化猿鹤,小人为泥沙”,全部死光光,就剩下他和一个姑娘,再加上一个卖烧饼的。这个人其实考虑的是比较全面的,不象有些诗人,说什么:到了世界末日,就剩下咱们俩,我的爱也不变!
   他还考虑到应该有个卖烧饼的。这是他的过人之处,但也是他的不高雅之处。我对于考虑爱情理想的时候也不忘了卖烧饼的这种人,总还是觉得比较亲切,但是我认为,如果世上就剩下他,姑娘和卖烧饼的,他未必能竞争得过那个卖烧饼的。最后可能就成了卖烧饼的两口子和一个买烧饼的,这个理想就成了卖烧饼的那个人的理想了。这个理想毛病出在那里呢?我觉得它的问题在于高雅只高雅了半截子,真正高雅的人应该不考虑什么烧饼,只考虑爱情。在高雅和现实之间走中间路线的烧饼爱情,只能落个笑柄。
  
   高雅里面有一种成色叫孤独。这个东西非常了不起,据说心与心的距离超过光年,所以孤独是只有死亡才能拯救的。当然也有比较比较温和的孤独人士,声称听听帕格尼尼也足以谋杀夜晚,拯救孤独云云,不一定非要死亡才能拯救。也是,死了到那里去听听帕格尼尼去呢?这种孤独当然和那种打麻将凑不齐人的孤独不一样,要高雅的多。看到这样的文字,我就想起“一个孤僧独自行”这句诗。我觉得这个和尚就很孤独,当了和尚就已经很孤单了,还要“孤”还要“一个”还要“独自”,又没有帕格尼尼听,简直是孤独死了。但是这句诗是劣诗。好诗我也读到过,那诗是这样的:
   在一人独处时,你孤独;
   在茫茫人海中,你也孤独。
   这种孤独非常干脆利落,没有帕格尼尼也没有恒星和光年这些高雅小配件来装饰。它跟高雅无涉,孤独就是孤独。正如同伤心就伤心,不需要大小肠一起断裂一样。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6日, 星期一 22:48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
《水浒传》里的王婆对男女关系颇有研究,率先总结出了“潘驴邓小闲”五字泡妞真经,达到了当的国际先进水平。而且她对撮合男女之情的实践能力也很强,放到婚姻介绍所里绝对可以当三八红旗手。这样一个即有理论基础,又有动手能力的人才,主持个“悄悄告诉你”的午夜节目,或者在报纸上办个“知心王婆对你讲”之类的专栏,完全是绰绰有余。
  
   可惜她生不逢时,生在了宋朝,不但没有无线电和“人之初”,而且政府扫黄决心非常强烈。结果王婆就摊上了事,她帮助西门庆进行第三者插足,还积极动员封建婚姻受害者潘金莲同志大胆反抗,毒杀封建夫权代表武大,最后东窗事发。杀人犯武二因为具有警察身份,所以东平市政府格外爱惜,只打了四十棍,送到孟州劳改。而这个王婆,却给判了个凌迟。且看《水浒传》上的这段文字:“大牢里取出王婆,当厅听命。读了朝廷明降,写了犯由牌,画了供状,把这婆子推上木驴,四道长钉,三条绑索。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字”剐”,上坐下抬,破鼓响,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滚后催;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
  
  
   这段文字写的真是很有水平,“吃了一剐”!乍一看,比吃杯水酒还要爽利。但是,真正的“剐”可没这么轻松。明朝以前的凌迟规定要割120刀。120刀下去,王婆一个血淋淋的肉身,是何光景,受刑之际,碎肉零落,又是何等惨况,施耐庵并没有提及,他写的重点倒放在了“四道长钉,三条绑索”“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这类的铺垫场面上。
  
  
   幸好明朝笔记上有对凌迟的记载。正德年间,大太监刘瑾一度权倾朝野,所有的官员都怕他怕德要命,巴解他巴解的要死,谁知后来正德皇帝忽然觉得他是个坏蛋(这个想法也许是对的),就把他捉在天牢,下令凌迟处死。当时的监刑官员记下了当时的情形,使我们可以对凌迟有个认识。明朝是儒家文明高度发达的年代,刑罚也相应的高度发达,凌迟由原来的120刀改为3357刀。刘瑾被剐了两天,按照旨意,原本应该被剐三天,行刑者有没有因为“忤旨”受罚,我就不知道了。第一天,该剐刘瑾357刀。每十刀停一下,行刑者吆喝一嗓子。剐是从左右胸膛剐起,然后再延及全身。剐每片肉如指甲片那么大,刚开始剐的时候,有血流出,再往后,血就内流入腹腔,成为内出血。当天晚上,被剐了357刀的刘瑾被押入监牢,还喝了两碗粥。第二天,刘瑾又被押往刑场受剩下的3000刀。但他比较走运,几十刀之后就气绝身死。那两千多刀就发落在死尸之上了。
  
   刘瑾所受的凌迟被称为鱼鳞剐。典型的鱼鳞剐还要把一个鱼网紧紧箍在犯人身上,使其肌肉从网眼间凸出,然后片片零割。到了清朝,还有凌迟的一种比较人道的变种,称为八刀剐,就是在人的眼皮、胸膛、大腿、小腹部位各割两片肉,取凌迟之意却没有真正的凌迟那么残酷。但是这种八刀剐很少施用,大部分的时候还是零割细脔。《黑镜头》上载有一副清朝犯人被凌迟的照片,是一个洋人照的,由于时代久远,照片很不清晰,但犯人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身体,还是让人看了汗毛直竖。
   王婆“吃”的就是这个。120刀就隐藏在“吃了一剐”这四个字里面。而“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的描述背后, 是作者那一颗麻木不仁的心。古代的社会远较现代残酷。比方说,你很难想像现在的市政府市长坐位之旁,挂着一具前任市长老爷的人皮。虽然反腐败大家都赞成,但明朝皇帝这种举措实在能让现代人看了魂飞天外。种种残酷之下,你看当时的书籍,记载却多是平庸无奇的几句话。比如,在记载了刘瑾受刑的经过之后,那位监刑官在文章只记载了一句观后感:逆贼之报亦惨矣。被脔割的尸体也无法洞透观者冷漠的心。世上的残酷太多了,也就无所谓残酷了。也许他们只觉得,世界便该是如此。
  
  
   《水浒传》的作者铺陈了场面之后,用“吃了一剐”结束了王婆的故事,在文章中,看不到多少血腥气。但是,《水浒传》里也对有血腥场面的描写,比如杨雄杀妻这一段。杨雄的老婆和一个和尚勾搭,却攀赖石秀,后来被石秀杀了和尚,杨雄也醒悟出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下,将老婆带到翠屏山上,把她绑在树上,先将丫鬟“一刀挥成两段”,(水浒传里经常提到“泼风也似的快刀”,想来杨雄手中也是这种快刀)。“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劝一劝!”石秀道:“嫂嫂,不是我!”杨雄向前,把刀先剜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杨雄又戟指大骂了自己老婆一顿,随后,“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脏五肝,挂在松树上。”
  
  
   整个故事的描述,完全是站在暴力的实施者的立场上,描述他的一系列动作。受害者的状况几乎完全被省略了。整个描述给人的感觉似乎是大快人心,让那淫妇“吃了一刀,”“兄弟情分”得到了保全。顺便说一句,这两个好兄弟后来去投奔宋江入伙,宋江也是杀老婆起家,自然不会推辞不纳。
  
   整个水浒传里充斥着大量暴力,而作者在描写这些暴力的时候,从来都是无动于衷,杀人也写的如同砍杀黄瓜,脆脆生生,格外爽快利口。李逵被金圣叹成为水浒里的“第一尊活佛”,这个活佛杀起人来,从来都是踊跃异常,《鹿鼎记》里的西藏喇嘛也比他不得。作者津津有味地描写他如何轮着大斧子朝看客们“排头砍去,”,又如何从死人腿上割下两块肉来,吃了个饱。施耐庵一直表现的如同一个痛苦真空,在他那里,从来都只有暴力施与者的爽快,从来没有暴力承受者的痛苦。而这个痛苦真空必然演变成一个道德真空。一个没有同情心,没有对痛苦的想像力和易位能力的人,必然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水浒传》就是这样一本伟大的邪恶之书。回过头来看《水浒传》,里面只有石秀的一声:“嫂嫂,不是我!”,还能够穿过那黑暗的真空,让读者为之颤栗。那是在巨大的虚无沙漠里,唯一的呐喊。
  
   也不光是《水浒传》。古代的文字往往就是有这样一种奇异的能力,它能让痛苦显得如此虚无,也能让暴力显得如此爽快。它的目光只追随着施与者的动作,而不是承受者的苦痛。在这样的文字教育之下,可以相见大家的心理状态会变成什么样子。明史里有记载,崔呈秀是魏忠贤党徒,魏忠贤倒台之后,他被全家抄斩。当时阖家老小,被绑赴刑场,其中有不懂事的婴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刑场上熟睡。看到熟睡的婴孩,史书上记载到:观者无不快之。
   伟大的将领岳飞先生也曾赋词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表达出效法活佛李逵,做一个“啃你饱”(cannibal)的高尚情操。当然,岳飞是一个文明人,懂诗词,明乐理,在行军打仗时一直坚持不滥杀,不劫掠,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也就是顺嘴一说,以壮文章的声色。但是,真去顺着这词设想一下:岳飞将军手持炖熟的女真人小臂骨,在黄龙府畅饮得满嘴是血,那又是何等光景?为什么自古读这词的时候,就没有人联想过这个光景,表现出拒斥的心理呢?正如同《圣经诗篇》里所说的,把敌人婴孩的头颅望磐石上砸的人,他是有福了。”这样的话为什么能传诵下来,作为民族的伟大诗歌呢?要么是读者认为这只是文人的比喻,做不得真,只是一种表达愤怒的手法罢了。要么就是读者认为这等爽快的事情,真让人神驰想像,不由你不佩服。我由衷的希望我的第一个猜想是对的。
  
   请仔细看看《黑镜头》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仔细看着,直到你不想再看,直到你能想像那人的痛苦,直到你明白那是何等残酷何等黑暗的事情。直到你记得这一切。
  

- 作者: yashl 2005年05月16日, 星期一 22:47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